门关上之后，客厅里安静下来。

高启盛站在餐桌旁边，没有动。他知道这件事没完。他哥当着小龙小虎的面没有发作，不是不发作，是时候未到。现在小龙小虎走了，时候到了。

高启强从玄关走回来，在沙发上坐下。他没有脱外套，没有倒水，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。就是坐下来，双臂交叉抱在胸前，看着高启盛。那目光不凶，不狠，但沉，沉得像一口深井，高启盛站在井边往下看，看不见底，只看见自己的倒影。

“来，高启盛。”高启强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，冷得扎人，“你的账，咱们好好算算。”

高启盛站在餐桌旁边，手扶着椅背，指节慢慢收紧。他知道躲不掉。从他决定去找小虎的那一刻起，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刻。

他没有说话，转身走进卧室。

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里，放着那把戒尺。不是原来那把——原来那把打断了，这把是高启强后来买的，一样的材质，一样的尺寸，一样刻着“仁义礼智信”五个字。高启盛把它从抽屉里拿出来，握在手里，竹木的质感贴着掌心，冰凉而熟悉。他看着那五个字，看了一瞬，然后握着戒尺走回客厅。

高启强看着他手里的戒尺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
高启盛走到高启强面前，把戒尺递过去。高启强没有接。高启盛把戒尺放在茶几上，退后一步，转过身，双手撑在餐桌边上，微微弯下腰，后背朝着高启强的方向。

“哥，”他的声音不大，带着一种认命的、破罐子破摔的平静，“明天还要上班，你轻点儿。”

高启强看着弟弟撑在餐桌边的背影。那件浅蓝色的衬衫扎在腰带里，衬衫下面是他打过无数次、又养好了无数次的后背。高启盛的肩膀微微绷着，脊背挺得很直，头低着，后颈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。

这个姿势太熟悉了。高启强看着那个姿势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——不是愤怒，不是心疼，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复杂的东西。阿盛拿出戒尺，阿盛自己撑好，阿盛说“明天还要上班你轻点儿”。他做得那么自然，那么熟练，像是在做一件做过很多次的事情。他不再害怕了。不是因为他不怕疼，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——习惯了犯错，习惯了下一次，习惯了用疼痛来抵消错误，然后把这件事翻过去，翻过去之后该怎么做还怎么做。

他觉得自己没错。

高启强看出来了。阿盛嘴上说“我错了”，但他心里不觉得自己错了。他觉得他做的是对的，他觉得那个人该打，他觉得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么做。他只是害怕哥哥生气，所以他拿出戒尺，自己撑好，说“你轻点儿”——他在用顺从的姿态来表达不屈服的内心。

高启强站起来，走到高启盛身后。他没有拿戒尺，而是伸出手，在高启盛的腰上拍了一下。

“你觉得你没错，是不是？”

高启盛的身体僵了一下，没有回答。

“你觉得那个人该打，你觉得你是在替你师父出气，你觉得你是讲义气、有血性。你觉得换作是我，我也会这么做。对不对？”

高启盛咬着嘴唇，沉默了几秒钟，然后说了一个字：“对。”

高启强深吸一口气。他弯下腰，从茶几上拿起戒尺，在手里握了握。竹木的杆子贴着掌心，沉甸甸的。他举起戒尺，没有犹豫，连抽了五下。

“啪——啪——啪——啪——啪——”

五下连在一起，中间没有任何停顿。戒尺落在高启盛身上的声音清脆而密集，像一串炸开的鞭炮。高启盛的身体猛地往前一冲，双手从餐桌边缘滑脱了一下，又赶紧抓回去，指甲在桌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。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，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闷哼，但没有叫出来，没有求饶，甚至没有动。

五下打完，高启盛的后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，但他没有直起身，依然撑在那里。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，从急促的呼吸里挤出一句话，断断续续的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
“哥，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做……但下次……下次我还这样做。”

高启强握着戒尺的手停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