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铃响的时候，高启盛正在擦桌子。他直起腰，深吸一口气，走过去开了门。

高启强站在门口，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，手里什么也没拿。他看了高启盛一眼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，然后移开了。高启盛从他哥的脸上读不出任何信息——没有生气，没有质问，没有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，就是很普通的、哥哥来弟弟家吃饭的表情。

“哥，进来。”高启盛侧身让开，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自然一些，“饭刚做好，海鲜粥，我做的。”

高启强换鞋的时候顿了一下，抬起头看了高启盛一眼。那一眼里有意外，但很快被压了下去。他没说什么，走进客厅，在餐桌前坐下。

高启盛盛了一碗粥，放在高启强面前。粥还冒着热气，虾仁和蛤蜊浮在乳白色的粥面上，葱花翠绿，姜丝金黄，颜色搭配得挺好看。他又夹了一块白切鸡放在高启强碗边的碟子里，夹了一筷子蒜蓉西兰花，又夹了一块蒸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肉——这块肉他特意留的，没有翻动过，是整条鱼最鲜美的地方。一样一样地往高启强面前送，殷勤得像饭店里的服务员。

高启强看着碗里堆起来的菜，没有动筷子。他抬起头，看着高启盛。高启盛被他看得有点心虚，但脸上没露出来，笑了一下：“哥，你尝尝，粥我炖了一个多小时，米都开花了。”

高启强低下头，舀了一勺粥，吹了吹，送进嘴里。他嚼了两下，咽了，没有说话。又舀了一勺，这次没有吹，直接吃了。

高启盛看着他哥一勺一勺地喝粥，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。他知道他哥的脾气——要是真生气，这碗粥他是不会碰的。肯吃，就说明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。

门铃又响了。唐小龙和唐小虎前后脚进来。唐小龙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唐小虎两手空空，跟在哥哥后面，表情不太自然。他进门的时候看了高启盛一眼

四个人坐下吃饭。高启盛坐在高启强右边，唐小虎坐在左边，唐小龙坐在对面。高启盛负责夹菜，唐小虎负责倒酒，唐小龙负责说话——聊了些工地上的事，哪个项目进度怎么样了，哪笔款子到账了，哪个人最近不太老实。高启强听着，偶尔“嗯”一声，吃菜，喝酒，表情始终淡淡的。

高启盛注意到，他哥吃了很多海鲜粥。一碗吃完，他又盛了一碗。第二碗也吃完了，虽然没有说话，但那个空碗说明了一切。他还注意到，他哥吃白切鸡的时候，专门挑了鸡翅——那是阿盛小时候最爱吃的部位，他哥总是把鸡翅让给他，自己吃鸡胸。现在阿盛不挑食了，他哥反倒开始吃鸡翅了。

吃完饭，高启强放下筷子，用餐巾纸擦了擦嘴。他看了一眼桌上狼藉的碗碟，又看了一眼正在收拾的张姐。

“张姐，不用收拾了，你早点下班吧。”

张姐的手顿了一下。她在这干了小半年，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——意味着接下来要说的话，不适合有外人在场。她把碗碟摞好，擦了擦手，拿起包，换了鞋，走了。门关上的时候，发出一声轻响，那声轻响像一根针掉在地上，在安静的客厅里听得格外清楚。

高启盛的后背开始冒汗。不是因为疼——伤已经不怎么疼了——是因为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，一下一下的，又快又重，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。

唐小虎放下了手里转着的酒杯，规规矩矩地放在桌上。唐小龙看看这个，又看看那个，脸上的表情从“吃完了该走了”变成了“好像有什么事我不知道”。

高启强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放下。他看着唐小龙。

“小龙，他们两个的事情，你知道么？”

唐小龙一愣：“啥事儿？”

他确实是真不知道。这几天他一直在忙工地的事，早出晚归的，连唐小虎的面都没怎么见。他只知道老周受伤了，阿盛在医院照顾了两天，强哥今天去医院探望了。至于阿彪是谁、发生了什么事、小虎掺和了多少，他一概不知。

高启强没有回答他，目光转向唐小虎和高启盛。那双眼睛不大，但看人的时候像两把钝刀——不锋利，但沉，沉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
“你俩说说吧。”

唐小虎先动了。他从椅子上站起来，低着头，声音不大：“强哥，我错了。”

高启强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
高启盛也站了起来。他看了唐小虎一眼，然后转向高启强，深吸一口气。

“哥，是我逼小虎的。”高启盛说，声音比唐小虎大一些，更稳一些，“你别怪他。他不想去，是我让他找人的。你要罚就罚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