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启强靠在椅背上，双臂交叉，看着高启盛。那目光不凶，不狠，甚至算不上严厉，但高启盛觉得自己像是被放在了手术台上，每一层皮肤都被那目光剖开了，露出底下的骨头和血。

“我知道我应该按合法手段办事。”高启盛的声音低了下去，但语气没有软，“我应该报警，应该走程序，应该让法律来管这件事。但那个人摔了我师父的仪器，踩了我师父的工作证，踢了我师父一脚。我师父肋骨裂了，躺在医院里，他连医药费都不肯出。”

他的声音开始发抖，不是害怕，是那些话压在心里太久了，往外倒的时候控制不住。

“他欺负我师父，欺负一个干了二十八年规划的老头子，以为我高启盛的师父好欺负。”高启盛的手指攥紧又松开，松开又攥紧，“哥，我咽不下这口气。”

客厅里安静极了。唐小龙坐在那里，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，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担忧的东西。他看着高启盛，又看了看高启强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
高启强站起来。椅子被他带得往后移了几寸，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。他走到高启盛面前，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。高启盛没有退，迎着他哥的目光站着，后背挺得笔直，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
高启强抬起手。

高启盛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——那是挨过太多次打之后形成的条件反射，像一只被驯过的动物，看见主人抬手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但他没有躲，站在那里，等着。

高启强的手落在他的肩膀上。

没有打，没有扇，没有拧。就是放在那里，五指微微收紧，隔着衬衫的布料，掌心的温度传过来，烫得像一块刚从火里捡出来的炭。

“你咽不下这口气。”高启强重复了这句话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，“你咽不下，所以你就找人去打他。你打完了，他道歉了，你师父的伤好了吗？仪器修好了吗？他下次还敢不敢欺负别的人？”

高启盛张了张嘴，没有说话。

“你出了一口气。”高启强说，“但你有没有想过，这件事如果被别人知道了，会怎么看你？怎么看小虎？怎么看咱们高家？你现在是规划局的公职人员，你不是□□。你做任何事，代表的不是你一个人。”

高启盛的眼眶红了，但他咬着嘴唇，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

“你知道错了。”高启强说，“你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做。你知道应该走合法手段。你知道如果再来一次，你不会选这条路。你跟你师父说了，你跟我也没有撒谎。”

高启强的目光转向唐小虎：“小虎。”

唐小虎猛地抬起头，像一个被点到名的士兵：“强哥。”

“阿盛逼你，你就去？他让你找人，你就找人？你自己的脑子呢？”高启强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唐小虎的耳朵里，“他是你哥，我也是你哥。他说话好使，我说话不好使？”

唐小虎的脸一下子白了，嘴唇哆嗦了两下：“强哥，不是……”

“回去写份检讨，明天交给我。”高启强说，“三千字。手写。”

唐小虎张了张嘴，想说“我不会写检讨”，但看着高启强的脸色，把这句话咽了回去，老老实实地说了一个字：“嗯。”

高启强转向唐小龙。唐小龙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坐在那里，脸上的表情已经从震惊变成了“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”的自责。他看着高启强，等着挨批。

“小龙，你的事情，回去问小虎。”高启强说，“问完了，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
唐小龙点了点头，没敢多话。

唐小龙和唐小虎走了。门关上之后，客厅里安静下来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和高启盛自己的心跳。桌上的碗碟还没收，海鲜粥的锅放在灶台上，锅里的粥已经凉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