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否则我会气死。”
高启盛的声音不大,但那种倔强从每一个字里往外溢,像水从裂缝里渗出来,堵都堵不住。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头,依然撑在餐桌边上,后背朝着高启强,那个姿势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挑衅,不是反抗,是一种“我知道你会打你那你就打吧但你说服不了我”的、沉默的、坚硬的坚持。
高启强本来只是想吓唬他。
来之前他想好了,阿盛这件事做得不对,但情有可原。他是为了师父,是为了给师父出气,不是无缘无故惹事。打几下,骂几句,让他知道以后不能这样,就行了。他不想打重,不想让阿盛带着伤去上班,不想让老周看出来他回去又挨了打。
但这句话把他的计划全打乱了。
“下次还这样做。”
高启强握着戒尺,看着弟弟撑在餐桌边的背影。那件浅蓝色的衬衫在他眼前晃了一下,和另一件衣服重叠了——米白色的西装,风从楼上吹过来,衣角翻飞。那个画面像一把钝刀,狠狠地捅进他的胸口。
他伸出手,按住了高启盛的腰。
那只手的力气大得惊人,像一把铁钳一样把高启盛固定在餐桌边缘。高启盛想动,发现动不了——他哥的手像一座山一样压在他腰上,把他钉在原地。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,戒尺就落下来了。
这一次和刚才不一样。
刚才的五下,是教训。现在开始的,是惩罚。每一下都带着风声,每一下都结结实实,戒尺落在身上发出的声音不再是清脆的“啪”,而是一种沉闷的、结实的、像什么东西被打碎了的声响。高启盛的身体随着每一下抽打剧烈地颤抖,但他撑着,一声不吭。他的双手死死地抓着餐桌边缘,指节白得像骨头,指甲嵌进木头里,发出细微的、令人牙酸的刮擦声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没有数,没有停,没有问“你知不知错”。
高启强一句话都不说,只是打。他的动作不快,但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气,像是在打一块不会喊疼的木头。但他的手在抖——不是打的时候抖,是每一下打完、举起来准备打下一下的那个间隙,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高启盛不知道挨了多少下。十下?二十下?他已经没有心思去数了。疼痛从身后蔓延到全身,像一张大网把他裹住,越收越紧。他的额头抵在餐桌上,汗水滴在桌面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他的腿在发抖,从大腿抖到小腿,从小腿抖到脚尖,整个人像一片在暴风雨中挣扎的树叶。
他终于撑不住了。不是因为疼,是因为那句话——他哥说“下次还这样做”时的沉默。那沉默比任何打骂都让他难受。他忽然觉得委屈,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委屈。
“哥——”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,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颤抖,“你为了一个外人……打我……”
高启强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你为了一个外人……打我……”高启盛的声音越来越大,大到几乎是在喊了,但那个喊声里没有愤怒,没有反抗,只有一种被伤透了的、小孩子一样的、不讲道理的委屈,“你打死我吧!你打死我好了!”
他猛地直起身,转过身,面对着高启强。他的脸上全是汗,眼眶红得像要滴血,嘴唇在发抖,眼泪在眼眶里转了无数个圈,但就是不掉下来。他看着他哥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是委屈,是倔强,是“我知道我错了但你为什么要为一个外人打我”的、不讲逻辑的、近乎撒泼的控诉。
高启强握着戒尺,看着弟弟那张红着眼睛、咬着嘴唇、倔得像头牛的脸。他的手在发抖,不是因为生气,是因为心疼——一种他不想承认但确实存在的、深入骨髓的心疼。他知道阿盛为什么说这句话。阿盛不是真的觉得他不该打,阿盛是在撒娇,是在用一种最笨拙的方式说“哥你别打了,你打疼我了,你为了一个外人打我,你不心疼我吗”。
高启强心疼了。但他不能表现出来。他握着戒尺,看着高启盛那张又倔又委屈的脸,看了几秒钟,然后把戒尺往茶几上一扔。
戒尺落在茶几上,弹了一下,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,然后滚了两圈,停在茶几边缘,差一点就要掉下去。
高启强转过身,走进了卧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