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最担心的,不是那个人打你师父,也不是你打了他。”高启强说,“我最担心的,是你出了事,我最后一个才知道。”
高启盛的手指微微弯曲了一下。
“你考上公务员,我比谁都高兴。”高启强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你有了师父,学了本事,下乡测绘,吃苦耐劳,我比谁都欣慰。你长大了,有主意了,能自己处理问题了,这是好事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高启盛。
“但是阿盛,你永远是我弟弟。你出了事,我帮你是应该的。你不用一个人扛。你扛不动的时候,我在你后面。这件事,你永远不用觉得丢人。”
高启盛站在办公桌前,红着眼眶,嘴唇哆嗦了半天,最后只挤出一个字:“哥。”
高启强走回来,在他面前停下来。他伸出手,在高启盛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——不是打,是拍,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责怪还是心疼的东西。那只手在阿盛的后脑勺上停了一瞬,然后收了回去。
“晚上来家里。”高启强说。
“还有。”高启强又翻了一页文件,“老周出院以后,请他吃顿饭。我请。”
“好。”高启盛说。
高启盛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门关上的瞬间,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、打火机点烟的声音。
高启盛站在走廊里,仰着头,狠狠地眨了几下眼睛。唐小龙还等在走廊里,看见他出来,走过来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确认他没缺胳膊没少腿、没有挨打的痕迹,才松了一口气。
“怎么样?”唐小龙问。
“没事。”高启盛的声音还有点哑
从办公室出来,高启盛心里清楚,这事还没完。他哥在办公室里没有发作,不是因为不生气,是因为时候未到。他得做点什么,让他哥看到——他知道错了,他在弥补,他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把这件事翻篇。
他去了菜市场。
高启盛这辈子没正儿八经买过菜。以前在旧厂街,吃饭要么是哥哥做,要么是小龙小虎带,后来条件好了,更是顿顿在外面吃。他站在菜市场门口,看着里面人来人往、讨价还价的场面,愣了好一会儿。然后他走进去,像一只误入丛林的猫,小心翼翼地绕开地上的菜叶和水渍。
他买了米,买了虾,买了蛤蜊,买了干贝,又买了一只鸡、一条鱼和几样青菜。卖菜的大姐看他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,多给了他两根葱,说“小伙子第一次做饭吧?葱送你,别把厨房点了”。高启盛接过葱,想说“我看起来像连饭都不会做的人吗”,想了想,好像确实像,闭了嘴,付了钱走了。
回到住处,保姆张姐正在收拾屋子。看见他拎着大包小包的菜进来,张姐愣了一下:“小高总,你这是要请客?”
“张姐,你教我做个海鲜粥。”高启盛把菜放在厨房台面上,撸起袖子,“再帮我做几个菜,我哥他们晚上来吃饭。”
张姐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种“太阳打西边出来了”的惊讶。她在这干了小半年,这位小高总别说做饭,连水都没自己烧过一回。今天这是怎么了?
但她没问,系上围裙,开始教他。
海鲜粥说起来简单,做起来讲究。米要提前泡,虾要去壳挑线,蛤蜊要泡盐水吐沙,干贝要提前发好。高启盛手忙脚乱地跟着张姐的指令走——泡米的时候水放多了,倒掉重来;去虾壳的时候把虾头揪断了,张姐说“虾头留着熬油,提鲜的”,他愣了一下,把虾头收进碗里;切姜丝的时候切得粗细不均,张姐说“没关系,自己吃,不讲究”,他自己看着那堆粗细不一的姜丝,觉得挺丢人的。
粥煮上了,大火烧开,小火慢炖。高启盛守在灶台边,时不时搅一下,怕糊底。粥炖了快一个小时,米粒已经开花,汤汁浓稠乳白。高启盛把虾、蛤蜊、干贝和姜丝一起下进去,又煮了十分钟,最后撒上盐、白胡椒粉和一把葱花。他盛了一小碗尝了一口——鲜,很鲜,鲜得他眯了一下眼睛。不是那种饭店里用味精调出来的鲜,是食材本身慢慢炖出来的、醇厚的、暖到胃里的鲜。
他端着那碗粥,站在灶台前,忽然有点想让他哥也尝一口。
张姐又炒了几个菜——白切鸡、清蒸鲈鱼、蒜蓉西兰花、番茄炒蛋。都是家常菜,但摆盘整齐,颜色搭配得好看,往桌上一放,像那么回事。高启盛把海鲜粥盛进一个大汤碗里,放在桌子正中间,退后两步看了看,又上前把汤碗转了半圈,让没豁口的那面对着高启强常坐的位置。他又拿了一双干净的筷子,放在高启强碗边,筷尖朝左,筷尾朝右——张姐教过他,这是规矩。
门铃响的时候,高启盛正在擦桌子。他直起腰,深吸一口气,走过去开了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