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灰茫天光像一层薄纱,冷冷罩在上河城上空。
一夜风雨歇了,空气里却残留着挥之不去的湿冷与腥气,混着淡淡的药渣味、腐朽味,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、甜腻得发闷的诡异气息。
昔日虽称不上繁华,却也烟火不断的边城,如今早已面目全非。
街巷空旷死寂,路面泥泞狼藉,随处可见倾倒的竹筐、散落的草鞋、被弃在路边的破药罐。
门窗大多紧闭,木板缝里透出死寂。
偶有几声压抑至极的咳嗽、孩童细弱无力的啼哭,从某扇门后飘出来,转瞬又被沉沉死气吞掉,听得人心头发紧。
街角墙根下,躺着几具用破旧草席草草掩盖的尸体,露在外面的手脚枯瘦发青,早已冰冷僵硬。
没人收敛,没人哭送,就那么横在路边,仿佛只是一截废弃的枯木。
偶尔有面黄肌瘦、眼神麻木的行人匆匆走过,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,恐惧与绝望像一张巨网,笼罩着整座城池。
往日往来的商贩、奔走的役卒、嬉笑的孩童尽数消失,整座上河城,像一座被世界遗忘的死城。
沈宥珩便隐在一条窄巷的阴影里。
他一身半旧的灰布短打,料子粗糙,不显半分贵气,腰间松松系着一根布带,手中拄一截打磨光滑的乌木盲杖,杖尖轻轻点地,不发出半点多余声响。
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,几缕碎发垂在额前,遮住了几分眉目间天生的冷艳锋芒。
即便刻意收敛气息,那清挺的身形、沉静如渊的气度,依旧与周遭衣衫褴褛、神情麻木的百姓格格不入。
他自己也清楚这一点,始终垂着眼帘,微微含着胸,将一身属于皇子与监军的威仪死死压下,竭力扮作一个流落边城、双目失明的寻常落魄书生。
昨夜入城,比预想中顺利太多。
他与墨辞本已做好几番厮杀突围的准备。
不料城防依旧是李文翰图纸上的旧布置,守卫虽较平日森严,却并未彻底重排,更无新增暗哨机关。
以墨辞的潜行身手,再加上他自身耳力辨位、避影藏形的本事,两人悄无声息翻越城墙,如入无人之境,一整夜便顺利潜入城中腹地。
这份反常的顺利,非但没有让他松气,反而心头疑云愈重。
李文翰出逃,等同于公然撕破台面,太守即便再想遮掩,也该第一时间加固城防、增派暗哨、严查出入,断没有依旧沿用旧布防的道理。
除非——
太守府,早已自身难保。
要么是幕后之人夺权控城,将太守架空软禁;
要么,便是太守本人也已遭毒手,死无对证;
再或者,这看似松懈的防备,本就是一个故意敞开的口袋,就等着他这样的外来者,一头钻进来。
沈宥珩指尖轻轻扣着盲杖中段,耳尖微动,将周遭一切声响收入耳中。
有巡街卫兵的靴声,整齐、沉闷,从主街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
卫兵们甲胄鲜明,持刀而立,眼神冷硬,却并不刻意盘查路人,也不强行闯入民宅,只按固定路线来回巡视。
整座城明明疫病横行、尸身横陈,却透着一股诡异的“平和”。
没有混乱哄抢,没有官兵施暴,没有哭嚎震天。
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,死死按住了整座城的躁动,只放任绝望无声蔓延。
□□围城,这是人为软禁。
沈宥珩微微偏过头,空洞的眼瞳对着主街方向,眉峰微蹙,心底猜疑翻涌。
下毒之人既要掩人耳目,又要控制局面,显然不打算立刻屠城。
而是要慢慢“耗”死这里的百姓,既不留痕迹,又能达成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。
而太守府的沉默、城防的不变、卫兵诡异的巡街方式,全都指向一个真相——
操控这一切的人,根本不在官府体系之内。
真正的黑手,藏在更深的阴影里。
“殿下。”
一道极轻、极哑的声音,从巷口另一侧阴影中传来,正是墨辞。
他已换了一身粗布衣裳,身形压低,与灰暗墙体融为一体,若非刻意出声,根本无人能察觉。
沈宥珩微微颔首,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两人能听见:“巡防规律摸清了?”
“每半个时辰一队,四人一排,路线固定,只巡主街,不查暗巷。”
墨辞语速极快,“城中西、南、北三处城门守卫加倍,唯独东门看似松懈,却有暗弓手埋伏。”
“太守府方向呢?”
墨辞眸色微沉:“外围加了守卫,看似寻常护院,气息却都是练家子,不似官府兵卒,更像……江湖死士。”
沈宥珩指尖一顿。
果然如他所料,太守府已经失控。
“你去查。”他低声吩咐,语气平静却指令清晰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