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内炭火噼啪,暖光映着满室凝重,外头风雨依旧呼啸,如无数孤魂在暗夜里呜咽。
李文翰后背中箭,泥浆混着血水浸透衣袍,每动一下都牵扯伤口剧痛,却硬是强撑着跪在地上,不肯有半分松懈。
他一双眼死死望着沈宥珩,里面盛满绝望、期盼,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畏缩。
这位七殿下只凭寥寥数语便点破上河城病症的蹊跷,那份精准,让他心底越发敬畏。
沈宥珩端坐案前,指尖缓缓从楼兰残卷上挪开,空洞的眼瞳微侧。
似在细细分辨帐外风雨,又似在掂量李文翰话语里的每一个字。
“蚀骨瘴之毒,记载残缺,语焉不详,仅凭症状相似便下定论,太过草率。”
他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谨,“究竟是天灾疫气,还是人为下毒,是寻常毒物,还是楼兰秘毒……需入城亲验,方能定论。”
一语落下,帐内几人皆是一怔。
连墨辞都微微抬眼,眸中掠过一丝急色,却终究没敢贸然插话。
沈宥珩偏过头,淡淡吩咐:“传军医。先为李大人处理箭伤,止血拔箭,莫要在路上便失了性命。”
“是。”
帐外亲兵应声领命,片刻便引着挎着药箱的军医快步入内。
军医见李文翰一身狼狈、带箭闯营,虽心下惊疑,却不敢多问,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拔箭敷药。
锋利箭镞撕扯皮肉,李文翰闷哼一声,额间瞬间渗出细密冷汗,却死死咬紧牙关,一声不吭。
他为官多年,守着一城百姓,这点痛,忍得。
帐内武将文臣分列两侧,情绪早已翻涌难平。
左侧一人,面膛黝黑,颌下短须如钢针,肩宽背厚,一身铠甲未卸,气势悍猛,乃是亲军都尉周凛,专掌大营护卫与外围巡查,性子最是刚直。
此刻他双拳紧握,指节泛白,粗声低吼:“殿下!上河城闹出这么大的事,州府竟敢压着不报,眼睁睁看着百姓送死,这是渎职,是谋逆!末将请命,直接率一队人马,压着太守开城查案!”
右侧一人,面容清瘦,眉眼锐利,颌下三缕短须,看着文弱,眼神却极是沉稳,乃是军中文书主事贺林,心思缜密,擅于谋划。
他微微拱手,语气冷静:“周都尉稍安勿躁。上河城封锁严密,消息捂得滴水不漏,显然背后有人刻意布局。
我们若是贸然动兵,非但查不出真相,反倒会被反咬一口,扣上擅动边军、惊扰边陲的罪名。”
下首,副将军秦苍按刀而立,面容冷硬,一身久经沙场的沉肃之气扑面而来。
他沉声道:“殿下,太守敢如此肆无忌惮,背后必有人撑腰,硬闯只会打草惊蛇。”
沈宥珩指尖轻叩案面,节奏沉稳,压下了帐内躁动的气氛。
“贺林、秦苍说得没错。”
他缓缓开口,“如今局势不明,对方敢明目张胆封城瞒疫,必有依仗。硬闯,只会落入他们预设的圈套。”
李文翰忍着伤口剧痛,抬头道:“殿下,下官出逃之时,城门已然加派守卫,城防必定连夜调整。寻常办法,根本进不去。”
“当下有两条路。”
沈宥珩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落入每一个人耳中,
“第一条,以监军之名,公开巡查边城防务,持陛下圣旨,强行入城。”
周凛眼睛一亮:“殿下身份尊贵,又有节制边陲之权,他们谁敢阻拦?”
“阻拦是不敢。”沈宥珩淡淡一语,戳破要害,
“可他们既然敢布下此局,便早有应对之法。我们大张旗鼓入城,他们只会提前销毁证据,藏起毒源,安抚病患,摆出一副太平无事的模样。
到时候,我们什么都查不到,反而惊动所有眼线,往后再想动手,更是难如登天。”
贺林点头附和:“殿下所言极是。对方既然敢放任李大人出逃,必定料定我们会有所动作,公开巡查,正中其下怀。”
“那第二条路?”墨辞终于开口,声线低沉,目光紧紧落在沈宥珩身上,已然猜到了几分。
“第二条,潜行入城。”沈宥珩语气平静,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,
“不惊动一兵一卒,暗中查探毒源,摸清太守与幕后之人的关联,拿到实证,再出手定局。”
帐内瞬间陷入死寂。
潜行入城,说起来简单,施行起来却难如登天。
上河城已然戒严,李文翰出逃更是打草惊蛇,城防关卡必定层层加密,连一只苍蝇都难飞进去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此行凶险万分,步步杀机,一旦暴露,便是死无葬身之地。
周凛当即单膝跪地,声如洪钟:“殿下!末将愿率精锐将士,潜入城中!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!”
秦苍亦沉声请命:“末将熟稔边城地形,可带队暗行探查!”
贺林亦拱手:“末将亦可调配人手,暗中配合。”
三人皆是忠心耿耿,一身骁勇,可话一出口,连他们自己都明白——不妥。
边关将士,一身悍勇之气藏不住,行走坐卧皆是军伍姿态,入城极易引人注目。
论潜行隐匿、刺杀探营,他们远远不及。
墨辞上前一步,身姿挺拔如松,清俊面容上一片坚定:“殿下,潜行之事,属下去最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