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嘭——”
他重重砸在泥水里,浑身瞬间裹满泥浆,脸上、发间、衣袍上全是污浊,狼狈不堪。
温热的血迅速从伤口涌出,被雨水一冲,在泥地上晕开淡淡暗红。
身后亲随不过剩三四人,见状目眦欲裂。
最贴身的护卫阿石当即勒马坠地,不顾迎面射来的乱箭,大步扑到他身边,咬牙将他狠狠扶起。
下一瞬,一支冷箭直取李文翰心口,阿石不闪不避,硬生生用肩头挡下,箭镞入肉,闷哼一声,脸色瞬间惨白。
“大人!快走!”
阿石牙关紧咬,肩头剧痛如裂,心中却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李判官是全城百姓的指望,他无名小卒一生无为死便死了,可李大人绝对不能!
剩下两人勒转马头,挥刀迎上追兵,刀光在雨夜里乱闪,用性命拖延片刻。
“大人,上马!”
阿石强忍剧痛,双臂发力,借着泥水湿滑之力,猛地将身形踉跄的李文翰狠狠一托一推,稳稳送回马背。
李文翰被推得一震,后背伤口撕裂般剧痛,脑中昏沉,却死死攥住缰绳。
“大人!别回头!”
阿石嘶吼一声,转身挥刀扑向追兵,背影决绝,再无半分生还之念。
李文翰闭上眼,雨水冲刷着眼角,滚烫的泪意混着冰冷雨水滑落。
他不敢回头。
身后厮杀惨叫、刀箭破风、马蹄践踏,声声入耳,锥心刺骨。
快马再度奔出,驮着满身泥浆、后背带箭的他,冲破那道微开的城门,一头扎进无边无际的雨夜荒原。
身后城池渐远,杀机如影随形。
他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活下去,见到沈宥珩。
为一城亡魂,求一线生机。
同一时刻,西北大营主帐。
灯火沉静,炭火微暖,与帐外凄风苦雨宛若两重天地。
沈宥珩端坐案前,指尖轻抵一卷泛黄楼兰旧档。
墨辞立在身侧,声线稳而清晰,逐字念读:
“……秘种鬼藤,生于漠阴寒地,汁染水源,人形渐衰,壮者苟延,弱者速枯,名曰‘蚀骨瘴’……”
“蚀骨瘴……”沈宥珩轻声重复,语调平静,寒意却暗涌,“不烈不猛,却可悄无声息,屠尽一城。”
墨辞低声道:“殿下,此毒隐秘,极易被当作恶疫掩盖。”
话音未落,帐外忽然传来亲兵急促而紧绷的通报:
“殿下!营外有人闯关!浑身是伤,后背带箭,满身泥浆,冒死奔至,自称上河城判官李文翰,求见殿下,言有十万火急之事!”
沈宥珩眉峰微蹙。
上河城判官?会来找他,那定是出什么事了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帐帘猛地被狂风掀开,冷雨寒气一涌而入。
一道摇摇欲坠的青袍身影踉跄跌进帐内。
泥浆沾满全身,后背箭羽犹存,血迹浸透衣袍,面色惨白如纸,气息微弱,却依旧强撑着不肯倒下。
正是李文翰。
他抬眼望向案前那人——
灯下容颜冷艳清贵,眉目如画,偏偏一双眼眸黯淡无神,气质沉静如渊,明明目不能视,却似能洞穿人心,令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,乃至恐惧。
传闻中疯戾狠绝、算无遗策的七皇子,沈宥珩。
李文翰双膝一软,重重跪倒在冰冷地面,泥水四溅。
他不顾后背箭伤剧痛,不顾浑身冰冷颤抖,以头触地,声音嘶哑破碎,字字泣血:
“七殿下!求殿下救命!”
“上河城及周边乡镇爆发怪病,实为阴毒,老弱垂危,医者尽倒,州府隐瞒不报,下官被人监视监视,突围奔逃,亲随尽死……求殿下出手,救救一城百姓!”
帐内死寂。
唯有风雨呼啸,如泣如诉。
沈宥珩端坐不动,指尖缓缓从旧卷上移开,淡淡开口,声线沉定如铁:
“李大人,你所说症状,可是壮者尚可支撑,老幼迅速衰竭,红疹遍体,药石无效?”
李文翰猛地抬头,眼中震惊与不敢置信交织。
殿下怎会知晓?
沈宥珩没有等他回答,声音冷沉,一字一顿,盖过所有风雨:
“那不是疫病。”
“是楼兰秘毒,蚀骨瘴。”
“藏了这么久,他们终于,忍不住动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