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石林入夜便成了活人的禁地。
千丈怪石拔地而起,如枯骨獠牙交错刺破暗沉天幕,天地间一片死寂,连风都带着尸土般的冷意,穿凿过嶙峋石缝时呜咽不止……
似孤魂泣血,又似厉鬼低喃。
地上尽是风化碎裂的石砾,寸草不生,鸟兽绝迹,黑沉沉的岩影在夜色里扭曲变幻,像一尊尊蛰伏千年的凶兽,只待择人而噬。
浓重的荒凉与诡谲缠裹着整座石林,压得人胸腔发闷,连呼吸都带着紧绷的寒意。
卫峥亲点了自己最精锐的心腹亲卫,一行人影在夜色中疾速穿行。
火把被尽数敛去,只余零星几点微光在石隙间明灭晃动,甲叶摩擦的细碎声响被夜风无限放大,每一步都踩在紧绷至极的弦上。
他心中压着营中惊变的怒火与皇子失踪的焦灼,一路循着线索直奔石林腹地,满心都是要将沈宥珩擒回,也好稳住军心,看他还敢耍什么花招。
行至石林深处,前方探路的亲卫骤然顿步,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惊色:“将军!有痕迹!”
卫峥身形一掠而至,目光落在岩壁之上时,瞳孔微缩。
坚硬如铁的青灰岩石上,数道刀痕深可见骨,刃口凌厉刁钻,力道沉猛霸道,石屑散落一地。
岩根缝隙间还凝着几点暗褐血迹,早已干涸沁入石中,这般实打实的痕迹,绝非伪造的可能。
他指尖抚过冰冷刀痕,心绪翻涌。
沈宥珩眼盲,早已不复当年锋芒,纵使根基犹在,也断不可能再那般敏捷致命。
再联想起军帐中那封血迹斑斑的纸,先前的疑虑尽数被压下,心中已然信了七八分
“全体敛息,潜伏前进,伺机救人,不得打草惊蛇!”
卫峥沉声下令,亲卫们立刻噤声,如同暗夜猎手,顺着痕迹一路疾行。
夜色愈发浓稠,石林愈显幽深,鬼影幢幢间,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心头,却被急于立功结案的念头强行压下。
不过半柱香功夫,石林腹地隐约出现数道把守的人影,而中央那块孤绝巨岩之上,赫然绑着一道身影。
素色素衣,正是沈宥珩常穿的样式,长发凌乱散落,彻底掩去面容,只露出一截清瘦却挺拔的脖颈。
即便被粗绳缚住,那身形气度,在夜色与先入为主的忌惮之下,竟与沈宥珩别无二致。
“果然在此!”
卫峥眼中杀意暴涨,迅速以手势示意亲卫分列包抄,瞬息间定下突袭之策。随着一声低喝,亲卫们如猛虎出山般骤然杀出,刀锋出鞘之声划破死寂。
可预想中的惨烈厮杀并未上演。
那些把守之人竟毫无战意,不过虚挥兵刃、佯装抵挡数招,便仓皇四散溃逃,连巨石上的“人质”都弃之不顾,跑得干干净净。
卫峥持刀僵立原地,浑身血液瞬间冰凉。
不对。
沿路那般狠戾决绝的打斗痕迹,明明昭示着对手悍不畏死、身手凌厉。
可眼前之人却不堪一击,连皇子都舍得抛下,前后反差之大,荒谬得刺眼。
一股彻骨寒意从脚底直冲顶门,他猛地惊醒——他中计了,彻彻底底,落入了对方布下的死局。
他大步踏至巨石前,手腕狠厉一扬,刀锋挑开那覆面的长发。
发丝滑落,昏迷不醒的面容映入眼帘,哪里是什么沈宥珩,分明是苏妄。
而营里那位被看管审讯等待处置的“苏妄”究竟是谁就不好说了。
二人本就身形相仿,高矮相近,加之夜色蒙蔽、心绪急躁,竟让他这般轻易看走了眼。
看清真相的刹那,卫峥先是怔然失神,随即仰头狂笑。笑声粗哑凄厉,在空旷死寂的石林中反复回荡,满是蚀骨的自嘲与羞愤。
他纵横沙场朝堂多年,深得帝心信任,竟被一个双目失明的废人玩弄于股掌之间,一步步引至这绝地之中。
“卫将军笑得这般畅快,是笑自己愚不可及,还是笑天网恢恢?”
一道清淡平和的声音自暗处缓缓传来,语调平静无波,却字字如冰刃,直刺人心。
沈宥珩自阴影中缓步走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