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妄的身影刚一踏出军帐，帐内紧绷的气息非但未曾散去，反倒如浸过冰寒的玄铁锁链，沉甸甸地勒在每个人心口，连空气都透着刺骨的沉滞。

墨辞依旧寸步不离地挡在沈宥珩身前，左臂伤口撕裂般牵扯着皮肉，阵阵锐痛钻心，他却恍若未觉。

一双眸子淬着寒刃般的锐利，死死锁着帐帘方向，连呼吸都压得极轻，唯恐漏过半分异动。

“殿下，此人留在营中，必是隐患。”

沈宥珩安坐榻上，双目空茫无焦，长睫垂落如覆着一层碎羽，明明目不能视，周身那股沉静自持的气场，却似能穿透层层黑暗，将周遭一切动静尽收眼底。

他指尖轻叩榻沿，节奏缓而沉稳，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，透着绝境之中亦不改的冷定从容。

“他不会贸然动手。”沈宥珩声线清淡如水，“苏妄是来看戏的，也是来递刀的——只不过刀是递予旁人，要借他人之手，来取我的性命。”

秦苍立在一侧，

面色沉凝如寒铁铸就：“殿下，苏妄手持旨意，可在营中随意调兵。若他暗中掣肘、布下陷阱，我等恐会陷入被动，进退两难。”

“不妨。”

沈宥珩淡淡打断，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孤绝的弧度，“他越是步步紧逼，越说明我们已然踩在了他们的要害之上。”

话音落，他微微偏首，竟精准朝向墨辞所在的方位，声线不自觉间柔和了几分：“扶我走走。”

墨辞立刻上前，动作轻缓得近乎小心翼翼，伸手稳稳托住他的臂弯，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，既稳妥又不敢过于用力。

沈宥珩起身时脚步微顿，无边无际的黑暗裹挟着失重感汹涌袭来，可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如剑，半分狼狈孱弱都不肯流露。

墨辞一手任由他轻挎，一手虚拢在他身侧，半步不离，指腹微微绷紧，既怕不慎碰伤了他，又怕稍有差池让他踉跄跌倒。

“殿下，慢点。”

“左旁有矮凳，留心脚下。”

“再前便是帐门，莫撞了横梁。”

他低声细语，句句细碎却安稳，一步一探，替他扫清前路所有隐患，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守护着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。

沈宥珩任由他搀扶着，耳畔是他温稳柔和的声线，臂间是他扎实可靠的力道，心底因骤然失明而翻涌不休的烦躁与戾气，竟被这点点细碎言语，一点点抚平压下，渐渐归于平静。

二人缓步行至帐口，墨辞轻轻掀开一道帘缝，凛冽晚风卷着粗粝黄沙气息扑面而来，吹动沈宥珩素色衣袂翩跹，衬得他容颜愈显清绝冷艳，宛若月下寒玉。

远处军营灯火连绵如星河倒悬，号角声声沉郁苍凉，一派肃杀凛冽的边关气象。

沈宥珩迎风而立，声线轻得似要被晚风打散：“墨辞，你说，父皇是不是以为，我瞎了双眼，便只能任人摆布，再无半分反抗之力？”

墨辞扶着他的手骤然一紧，指节泛白，语气坚定如磐石不可摧：“殿下绝不会落至那般境地。”

“是，我不会。”沈宥珩低笑一声，笑意未达眼底，只余下刺骨寒凉，“可他不会就此罢手。苏妄不过是个开端，往后的麻烦，只会一桩比一桩更致命。”

墨辞沉默片刻，喉间微哽，再开口时，声线压得极低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恳切：

“殿下，此后无论发生何事，属下都会是最坚实的盾，最锋利的刃。”

沈宥珩微怔。

他失明，墨辞便甘愿做他的眼，为他辨明前路；

若真至生死关头，这人定会毫不犹豫，以血肉之躯，为他挡下所有刀光剑影。

心头某处最坚硬冰冷的角落，似被指尖轻轻戳中，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柔软。

他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声线里难得褪去冷戾，染了几分浅淡暖意。

便在此时，远处夜色里一道黑影倏然闪过，身形迅捷如鬼魅，分明是暗中窥探的眼线。

墨辞眼神骤寒，不及多想，反手便将沈宥珩牢牢护在身后，周身气势瞬间凌厉如出鞘利刃，沉声低喝：“何人！”

那黑影转瞬便没入沉沉黑暗，再无踪迹。帐外亲兵闻声迅疾冲出搜查，却只寻得一片空寂，连半片衣袂都未曾留下。

秦苍面色一沉：“定是苏妄的人。”

墨辞依旧紧护着沈宥珩，周身紧绷的气息久久未散，竟显得有些过于草木皆兵。

沈宥珩立于无边黑暗之中，微微偏过脸，似在凭着气息与声响，静静“凝望”着护在他身前的人。

晚风卷动两人衣袂交叠，夜色深沉，杀机四伏，可两人之间的界限，却在这般险境里悄然模糊、交织。

他缓缓抬手，凭着指尖微弱的触感，轻轻落在墨辞肩头，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