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呸呸呸!一定回来!)
(——我就是没忍住……)
(谁让他说“等我回来”的?那四个字谁受得了?)
(……算了,亲都亲了,要杀要剐随他便吧。)
正想着,一只手伸过来,捏住了她的下巴,轻轻往上一抬。
霍昭的脸近在咫尺。
烛光在他身后摇曳,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灿灿的边。
他的眼睛亮得不像话,像着了火,像北疆冬夜里烧到天边的烽火,像她在他眼底见过的一切——那些克制、隐忍、小心翼翼的试探——全烧光了,只剩下最底下那个一直藏着掖着的、滚烫的、灼人的东西。
“再来一次。”他的声音低哑。
苏蘅的脸更红了:“……什么?”
“再来一次。”他拇指在她下巴上轻轻蹭了蹭,指腹那层薄茧擦过她的皮肤,痒痒的,“刚才没看清。”
苏蘅:“……”
(没看清???)
(亲一口还要看清???)
(你当是铺子里验料子呢?还“没看清”?!)
(这人——这人——!)
她的脸红得像要滴血,心跳得像擂鼓,从嗓子眼蹦到天灵盖。
她想说“不行”,想说“你做梦”,想说“登徒子”——可她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没蹦出来。
他的眼睛太亮了,亮得她脑子里那点仅存的理智全被烧成了灰。
还没来得及开口,霍昭已经低头吻了下来。
这一次不是嘴角。是嘴唇。
严丝合缝地贴上来,没有半分偏移,没有一丝缝隙。
他的唇很暖,带着皂角的清气,还掺着一点薄荷似的凉——是刚洗漱过的味道,干净的、熟悉的、让她没来由安心的味道。
他的手掌扣在她后脑,手指插进她的发间,微微收拢。
不是那种用力的、不容挣脱的收拢,而是像捧着一件稀罕物件,怕她跑了,又怕劲使大了。
苏蘅脑子里“轰”地炸开了锅,噼里啪啦,什么念头都往外蹦。
(他在亲我。)
(他真的在亲我。)
(——原来亲嘴是这样的?)
(话本子上写的全是骗人的!)
(什么“如饮琼浆”“如沐春风”——
(明明是喘不上气!)
(……不过,确实,还挺好的。)
(就是气不太够用。他都不用换气的吗?)
她攥着他衣襟的手指不知不觉松开了,改而攀住他的肩膀。
他的肩膀又宽又硬,隔着衣料能觉出底下绷着的肌肉。
她抓了一下,又抓一下,像掉进河里的人死死抱住岸边的石头。
霍昭感觉到了她的回应,吻得更深了些。
他的唇从她嘴唇移到唇角,从唇角滑到脸颊,从脸颊蹭到眼角——那里还挂着一滴没干的泪。
他轻轻吻掉那滴泪,嘴唇碰到她睫毛的瞬间,她的睫毛颤了颤,像蝴蝶被风惊了一下。
然后他的唇又落回她的嘴唇上。
这一次慢了许多,也深了许多。
像在尝什么珍贵的东西,舍不得一口吃完,要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,把她的味道刻进骨头里。
苏蘅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。
不是因为喘不上气,是心跳太快了——
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,蹦到他掌心里,被他攥住,再也收不回来。
他终于放开了她。
苏蘅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脸红得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红布。
她的嘴唇被吻得微微发肿,润润的,在烛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。
眼睛也是湿漉漉的,睫毛上还挂着他方才吻过的那滴泪,亮晶晶的,像清晨草叶尖上颤巍巍的露珠。
“你——”她憋了好半天,憋出一句,“你、登徒子。”
声音又软又哑,像泡了水的糯米,一点威慑力也没有。
霍昭看着她,笑了。
那笑容不是他平时那种淡淡的、只在嘴角弯一弯的克制,而是眉眼全开了,唇角扬上去,整张脸都像被什么东西点亮了。
他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睫毛在烛光里微微颤着,好看得不像话。
“跟你学的。”他说。
苏蘅:“……”
(跟我学的?)
(我什么时候教你这个了?)
(我亲的是嘴角!是嘴角!你刚才那是——那是什么?!)
(这人倒打一耙的本事倒是跟那个孙掌柜有得一拼。)
她刚要张嘴反驳,霍昭又吻了下来。
这一次比刚才更慢,更深,更——
他的手掌从她后脑滑到腰侧,轻轻一扣,把她整个人带进怀里——笃定、不容拒绝、好像她本来就该在那个位置似的。
苏蘅整个人都软了。
膝盖发软,腰发软,手指发软,连呼吸都软成了一摊水。
她靠在他胸口,手指抓着他的肩膀,指节泛白,指甲嵌进衣料里,像是在确认这是真的——
他不是明日就要走了吗?他不是要上战场了吗?他怎么还在这儿?他怎么还在吻她?
她感觉到他的心跳。
很快,很快,快得像要从胸膛里冲出来。
她还感觉到别的什么。
他的呼吸越来越重,胸膛起伏得像被风吹皱的湖面。
手掌扣在她腰侧,一寸一寸地收紧,紧到她的腰窝隐隐发疼——像是想把她揉碎了,揉进骨头里,揉进血脉里,然后一并带去北疆,带去战场,带去他要去的一切地方。
(他——)
(——他怎么……)
苏蘅的脸烫得像着了火。
不是害羞的那种烫,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热,从心口涌到指尖、涌到脚尖、涌遍全身,把她整个人烧成了一团无处安放的火。
霍昭忽然松开了她。
他喘得很重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像刚打完一场硬仗。
他的眼底翻涌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色——不是平日里那种什么都压在底下的克制与淡然,而是滚烫的、翻涌的、像地底岩浆一样灼人的暗流。
他的手还扣在她腰侧,指节收得很紧,紧到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每一寸骨节的力度。
他在跟自己较劲。
“蘅儿。”他的声音哑得像从嗓子最深处硬挤出来的。
“嗯。”苏蘅的声音也在发颤。
霍昭看着她,看了很久很久。
烛光在他眼底跳动,像两簇无声的火苗。
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眉,从眉尖移到鼻梁,从鼻梁移到她的唇——她的唇微微张着,红润润的,还带着方才被他吻过的痕迹。
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。
然后他松开手,退后一步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他说。
苏蘅愣住了。
(他——)
(他停下来了?)
(——为什么?)
她看着他的脸,忽然全明白了。
他在怕。怕自己再也控制不住。
怕万一他回不来,她怎么办。
怕给了她念想,到头来却是一场空。
(这个傻子。)
(——都这种时候了,还在替我想。)
她的鼻尖又泛了酸,但这一次,她生生把那点酸意压了回去,没让眼泪落下来。
她伸出手,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——
只用两根手指捏住他的袖口,轻轻地、慢慢地、像怕扯坏了似的,拽了一下。
“霍昭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你怕什么?”她问。
霍昭没吭声。
苏蘅往前走了一步,站到他面前,仰起脸,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。
“你怕你回不来,是不是?”
霍昭的喉结上下滚了滚。
“你怕你万一回不来,我就——”她的声音顿了一下,嗓子里像卡了什么东西,但她咬了咬牙,把那东西硬生生咽了回去,“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,对不对?”
霍昭闭上了眼睛。
苏蘅伸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
他的指尖冰凉。他在怕。
“那你就回来。”她说。
声音不大,却字字分明,像钉子钉进了木头里,再也拔不出来。
“你回来了,就什么事都没了。”
霍昭睁开眼,看着她。
她的眼眶红着,鼻尖红着,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。
可她在笑。嘴角弯着,眼睛亮着,像一株被风刮倒又自个儿站起来的草。
那笑容,带着一种笃定和深信不疑的。
他伸手,把她揽进怀里。
这一次,他没有再往前多走一步。
他只是抱着她,下巴抵在她头顶,安安静静地闭上了眼。
他的怀抱不像方才那样紧得发疼了——这一回是松的,是软的,是终于放下了什么的。
“好。”他说,下巴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,“回来。”
窗外,月亮圆得恰到好处,亮得像一面刚擦过的铜镜。
月光从窗棂间漫进来,薄薄地铺在两个人身上,像一层银纱,把他们的轮廓勾勒得柔软,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,两道影子叠在一起,分不清哪道是谁的。
苏蘅趴在他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。
那心跳还是快,但比方才慢了些。
(他会回来的。)
(他说回来,就一定回来。)
(——我等他。)
她闭上眼睛,把脸埋进他的衣襟。
那块衣料上还沾着她的泪,湿湿的,凉凉的,她也不管。
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——皂角的清苦,混着一点汗意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气。
是练了一整天兵留下的。
明天,后天,大后天——往后好长的日子,她都闻不到了。
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些。
“霍昭。”
“嗯。”
“玉佩不许摘。”
“不摘。”
“信要每封都回。”
“每封都回。”
“不许受伤。”
“……尽量。”
“不是尽量。是必须。”
霍昭低下头,下巴蹭了蹭她的头顶,轻轻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闷在胸腔里,像远处滚过的闷雷,低低的,沉沉的。
“好。必须。”
苏蘅满意地点了点头,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。
窗外,月亮慢悠悠地挪着,从东边的树梢爬到屋顶上头。
月光静静地淌在两个人之间,安安静静的,像一条流不干的河。
她听着他的心跳,慢慢地,慢慢地,也闭上了眼睛。
不是困了——是不想睁开了。
睁开眼,天就亮了。
天亮了,他就要走了。
她闭上眼睛,偷偷地,把这一夜攥在手心里。
假装它永远也不会过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