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征那日,天光才从城墙后面透出一线,城门口便已人头攒动。
霍家、苏家,还有朝中与霍家交好的几户人家,黑压压地聚了一片。
霍夫人立在最前头,眼眶泛红,却死死忍着没让泪落下来。
卫国公站在她身侧,一手扶着她胳膊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,攥得骨节发白。
苏尚书落在后面几步,面上瞧不出什么情绪,目光却一直钉在城门方向。
苏夫人挨着他,悄悄握紧了他的手。
苏薇也来了。
她站在苏夫人旁边,眼睛四下张望,像是在寻谁——大约是寻沈镜。
沈镜站在官员队列里,隔着几排人远远望了她一眼,微微颔首。
苏薇瞧见了,嘴角轻轻一翘,又若无其事地把目光移开。
苏蘅安安静静地站在人群里。
不往前挤,也不往后躲,就待在苏夫人身侧偏后一点的位置,双手交叠在身前,脊背挺得像一枝青竹。
风灌过来,把她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,她纹丝不动。
(他还没来。)
(——应该快了。)
(不知他吃过早饭没有。)
(……都这种时候了,我还在想这个。)
她垂下眼,看着自己的鞋尖。
绣鞋上沾了薄薄一层灰,是昨夜下雨时溅上的,她忘了擦。
马蹄声从城门那头滚了出来,像闷雷由远及近。
人群顿时骚动起来,纷纷踮脚张望。
苏蘅抬起头。
霍昭骑在马上,走在队伍最前面。
玄色铠甲,胸前护心镜泛着银白的光,腰间挂着那把她见过无数次的长刀。
他脊背挺得笔直,目光平视前方,脸上没什么表情——跟平日在家中一模一样。
可他的眼睛却在人群里来回扫着,从左到右,又从右到左。
他在找人。
苏蘅的心忽然提到了嗓子眼,咚、咚、咚,一下比一下重。
她没动,也没喊。
就那么站在原地,像一棵钉进土里的竹子,风吹过来不晃,雨砸下来也不弯。
霍昭的目光扫过一片黑压压的人头,忽然停住了。
他看见她了。
隔着十几丈远,隔着层层叠叠的人群,他的视线稳稳地落在她脸上。
苏蘅看见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——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,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然后他翻身下了马。
周围的人都愣住了。
按规矩,主将出征,上了马便不该下来。
张副将跟在后面,嘴巴张了张,到底没敢出声。
霍昭才不管这些。
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,铠甲上的铁片随着步伐哗啦啦地响,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脆。
人群像被劈开的流水,自动让出一条路。
苏尚书怔了一瞬,随即明白了什么,轻轻咳了一声,默默把目光移到别处。
苏夫人倒是笑了笑,往旁边让了让,把苏蘅面前的位置空了出来。
苏薇捂住嘴,眼睛亮晶晶的。
霍夫人站在不远处,看着儿子大步走向儿媳,眼泪终于没能忍住——她拿帕子捂住嘴,把哭声死死压了回去。
卫国公拍了拍她的背,什么也没说。
霍昭走到苏蘅面前,站定。
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,此刻正低头望着她,铠甲上的铁片还没完全静止,在晨风里发出细碎的轻响。
苏蘅仰起脸,迎着他的目光。
眼眶有些发酸,但她稳稳地压住了。
“你怎么下来了?”她的语气听起来十分随意。
霍昭没有答话。
他只是看着她——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眉心,从眉心移到发髻,又从发髻落到她的衣裳上。
月白色的裙衫,素净得像一朵刚冒尖的花苞。
“怎么穿这么少?”他说,“不冷吗?”
苏蘅愣了一瞬。
(冷?)
(——他大庭广众之下翻身下马,就为了问我冷不冷?)
(这人……)
“不冷。”她说。
霍昭“嗯”了一声,便不再开口。
可他也没有走。
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,中间不过两步的距离。
周围的人全在看,窃窃私语像夏夜的虫鸣,嗡嗡地响成一片。
苏蘅听见有人在笑,有人在叹气,还有人在说“霍将军这是舍不得夫人呢”。
她的耳朵渐渐烧了起来。
(都在看呢。)
(——这么多人盯着,他站在这儿做什么?)
(怎么还不走?)
(……他是不是——)
念头还没转完,霍昭忽然开口了。
“铠甲。”他说。
苏蘅一怔:“什么?”
“系带松了。”霍昭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系带,“你帮我系一下。”
苏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——那系带系得端端正正,结结实实,根本没有半点松动的痕迹。
(松了?)
(——哪里松了?)
(分明是借口。)
(他就是想让我……)
她没有拆穿他。
往前凑了半步,伸出手,去够他胸前的系带。
够不着。
她又踮了踮脚尖,还是差了一截。
(他好高。)
(——从前怎么没觉得他这么高?)
(大约是因为从前从没帮他系过铠甲。)
霍昭低头瞧着她踮脚的模样,嘴角微微牵了牵,弯下了腰。
他的脸一下子凑得很近,近到她能看清他下巴上刚刚冒出来的青色胡茬,近到她能闻到他铠甲上那股皮革与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。
苏蘅的手指微微一顿,随即若无其事地捏住那根系带,解开,重新系了一遍。
她的手很稳。
第一道,稳的。
第二道,也是稳的。
系到最后一道的时候,她的手指忽然开始发抖。
不是微微的颤,是那种——像被冷风吹着了似的、怎么都止不住的抖。
她捏着带子绕了一圈,没绕过去。
又绕了一圈,还是没绕过去。
(手。)
(别抖了。)
(——求你。)
霍昭没有说话。
他伸出手,将她的整只手包住。
他的掌心很暖,指节粗粝,把她的手整个裹在里面,像裹一颗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的鸡蛋。
苏蘅的手不抖了。
不是因为不紧张了,是他的手太暖了,暖到她的手指忘了怎么抖。
霍昭握着她的手,把带子从她指间抽出来,自己系上了。
动作很快,三两下就系好了,系得比她紧,比她结实。
然后他没有松开她的手。
他就那么握着,低着头,看着她的手。
苏蘅也低着头,看着他的手。
两只手交叠在一起,她的手在他掌心里,小小的,白白的,像一只蜷着翅膀的雀儿。
(他握着我的手。)
(——在大庭广众之下。)
(这么多人看着呢。)
(他是不是疯了?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