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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章 初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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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行前的那天夜里,月亮很圆。

像一盏被谁精心擦拭过的银灯,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,光芒温柔得不像真的。

月光从窗棂间淌进来,落在地上,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。

苏蘅坐在床边,手里攥着那枚玉佩吊坠。

金片已经被体温焐得温温的,两截碎玉并排嵌在其中,中间那道细细的缝隙,在烛光下像一道被小心缝合的旧疤——不丑了。

以前她觉得那道裂纹像一条蜈蚣,歪歪扭扭的,看着就心疼。

可现在再看,那裂纹被金片妥帖地托着,像一条被月光照亮的河,蜿蜒着,安静着,从这一头流到那一头。

她低着头,拇指在背面那个“蘅”字上轻轻摩挲。

一笔一划,一笔一划。

她摸过无数次了,闭着眼睛都能描出那个字的轮廓。

烛火柔柔地笼着她,把那张侧脸映得温润如玉。

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,长发散在肩后,耳畔垂着几缕碎发,被火光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。

她低着头,手指在那枚吊坠上轻轻来回摩挲,一下接一下,像在抚摸一件舍不得松手的宝贝。

他在门口站了半晌,喉结微微滚了滚。

“蘅儿。”

她抬起头来。

烛光跳进她眼睛里,亮闪闪的,像藏着两颗小小的星子。

“霍昭,你过来。”

他的脚比心快。

还没回过神,人已经站到她面前了。

苏蘅站起身来,把那枚吊坠举到他眼前。

“戴上。”她说。

声音不高,却稳得很。不是商量,是命令。

霍昭垂眼看着那枚吊坠。

烛光下,金片微微泛着暖光,两截碎玉静静地嵌在里面,中间那道裂痕像是被细细缝过的伤口——早已不疼了,却留下了一道抹不去的印迹。

背面的那个“蘅”字,在光影里忽隐忽现。

“这是你娘留给你的。”他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我怕不小心磕了碰了,万一碎了,你该心疼了。”

“碎了也得给我带回来。”苏蘅扬起下巴,目光直直地钉在他脸上,“你答应过我的。”

霍昭望着她。

她眼睛里映着烛火,亮得灼人,像两簇烧得正旺的火苗,一跳一跳地往他心里钻。

她抿着嘴唇,下巴抬着,那神情不像在求他,倒像在下旨。

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霸道了?

——好像从来都是如此。

她只是平时不说罢了。

他伸出手,接过了那枚吊坠。

指尖相触的一瞬,两个人都没有缩回去。

像蜻蜓沾了一下水面,又像有什么东西在掌心之间悄悄递了过去——不是温度,是别的什么。

说不清,道不明,从她的手心流到他的指尖,又从他的指尖荡回她的手心,轻轻一圈,便散了。

他低下头,去解衣领。

手指不太听使唤,第一颗扣子解了两回才解开。

第二颗快了些,第三颗更利落。

苏蘅看着他那双手,看着衣领下露出的那截锁骨,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把吊坠挂上脖颈,贴着胸口。

金片触到皮肤,微微一凉,只凉了一瞬,便被体温捂热了。

他松开手,吊坠落进衣领里,正正地贴在胸口。

那个“蘅”字,恰好覆在心跳的上方。

“戴好了。”他说。

苏蘅望着那枚吊坠消失的地方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
(戴好了。)

(那就好。)

(娘会保佑他的。)

(一定会的。)

她的手指还微微张着,保持着方才递出吊坠的姿势,忘了收回来。

霍昭望着她的脸。

她眼眶红红的,鼻尖也泛着红,嘴唇微微张着,像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,却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。

烛光柔柔地落在她脸上,把她的眉眼照得温软,把她的嘴唇映得像一颗熟透的樱桃——红润、饱满,微微地颤着。

他的心跳忽然乱了。

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胀,撑得肋骨发疼,撑得呼吸都变浅了。

他伸出手。

不是那种伸到一半又缩回去的试探,而是稳稳地、笃定地、像在沙场上确认军令一般——手掌扣住她的腰,轻轻一带,将她拉进了怀里。

苏蘅整个人僵住了。

(他抱我了。)

(他——居然抱我了。)

(他从没有抱过我——晕倒那次不算——睡着那次也不算。)

(而且他抱得好紧。)

霍昭的怀抱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,紧到她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的心跳——很快,像擂鼓。

不是紧张,是舍不得。

因为明天就要走了,因为不知道下一次这样抱着她,要等到什么时候。

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,呼吸拂过她的发丝,声音闷闷地从胸腔里传出来,震得她耳膜微微发痒。

“知道了。戴着。碎了也带回来。”

苏蘅趴在他胸口,听着那一阵又一阵的心跳,鼻头忽然涌上一股酸意。

她伸手,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襟。

手指一寸一寸地收拢,收拢到能隔着衣料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,暖暖的,一点一点渗过来。

“霍昭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苏蘅从他怀里仰起脸,直直望进他的眼睛。

烛光落在她脸上,把她的眸子照得亮晶晶的。

那里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,悬在眼眶边上、将落未落。

“活着回来。”

四个字,她说得极轻。

轻到像怕惊动了什么。

轻到像怕说重了老天爷就听不见了。

轻到像一句悄悄话,只说给他一个人听。

可霍昭听见了。

他没有说“好”。

他说:“一定。”

苏蘅的眼泪再也兜不住了,一颗一颗滚下来。

一滴,两滴,落在他胸口的衣襟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
那水渍慢慢晕开,像一朵安安静静绽开的花,没有声响,却沉甸甸地压在那里。

(不许哭。哭了就输了。)

(——可他说“一定”。他说“一定”的时候,就是真的。)

(他会回来的。他一定会回来的。)

她吸了吸鼻子,抬手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。

手背蹭过脸颊,蹭得有些疼,她也顾不上了。

她只想赶紧把眼泪擦干净,不想让他瞧见自己哭成这副狼狈样子。

可此刻的她,比平日里任何样子都动人。

霍昭望着她,喉结微微动了动。

他没有伸手替她擦泪。

不是不想,是怕自己一碰到她的脸,就再也舍不得放开了。

“你也要答应我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
苏蘅抬起头。

“铺子里有什么事,或是碰上了什么麻烦,一定要去找爹娘。别一个人硬扛。”

苏蘅点了点头。

“给我写信。至少半月一封。写什么都行——账本上进了什么货、铺子里来了什么客人、话本子上看了什么故事、哪家铺子的点心好吃、路上撞见了什么有趣的人——都行。”

苏蘅又点了点头。

“不许晚睡。不许不吃饭。不许生了病瞒着不说。”

苏蘅的眼泪又涌了上来。

(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?)

(——他从前不是这样的。)

(他从前什么都不会说的。)

(可现在他什么都说了。)

(因为他怕.....)

“还有——”霍昭顿了一下。

苏蘅等着他。

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一跳,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

他的睫毛很长,烛光落在上面,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

他嘴唇微张,像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,不知该先放哪一句出来。

他沉默了许久。

久到苏蘅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。

然后他开了口。

“等我回来。”

四个字。

他说得极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轻到风一吹就能散了。

可那四个字底下压着的所有东西,像一把锤子,不轻不重地敲在她心口上。

不是命令,不是请求,是承诺。

是“我一定会回来”的承诺,是“你在等我,所以我会回来”的承诺。

苏蘅的眼泪彻底决了堤。

眼前一片模糊,什么也看不清了,可她的身体却比脑子快——等她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,两只手已经揪住了他的衣领。

攥得紧紧的,指节泛白,像是怕他下一秒就飞了似的。

然后她就踮起了脚尖。

亲在他的嘴角。

很轻,很快,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,像一朵花被风吹落恰好落在他唇边,像一片雪花还没碰到地面就化了。

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,像被人拿抹布擦过一遍,干干净净,什么也没剩下。

只剩下嘴唇上那一点触感——他的嘴角,微微抿着,有一点点干,但很暖。

暖得像冬天里捧着一碗热汤,暖得像她铺子里那匹最贵的蜀锦摸在手里的感觉。

然后她松了手,退后一步,低下头。

脸红得像她爹书房里那方红色的端砚。

(我干了什么?)

(我亲了他?)

(青天白日的——哦不对,是大晚上的——我居然亲了他?!)

(我疯了吧?规矩礼仪背了十几年,怎么就——)

(……可他要走了啊。明日就就走了。亲一下怎么了?又不会少块肉。)

(可他万一觉得我轻浮呢?)

(——不对,他是我夫君,我亲他怎么了?律法哪一条写了不能亲自己夫君?)

(算了,亲都亲了,总不能把那一口收回来。)

霍昭愣在原地,像被人施了定身术,一动不动。

他嘴唇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——软软的,暖暖的,带着一点眼泪的咸,还有她唇上胭脂的甜。

那种甜不是糖的甜,是花的甜,淡淡的,若有若无的,像春天里第一朵花开时风里飘过来的味道。

他的耳根“腾”地烧了起来,从耳尖一路红到脖根,红得像被火钳子烙过,红得像她铺子里那匹银红色的蜀锦——红得根本不像一个在沙场上杀进杀出的将军。

苏蘅低着头,恨不得把脸埋进地缝里。

她的耳朵红透了,脖子红透了,连衣领外面露出的那一小截锁骨都染了一层淡淡的粉色。

两只手藏在袖子里,左绞右绞,把帕子拧成了麻花,指节都绞得发白了。

(他怎么不说话?)

(——是不是嫌我太主动了?)

(还是他不喜欢?)

(完了完了完了……)

(我怎么就——)

(……可他明日就要走了啊。)

(走了又不一定回——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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