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行前的那天夜里,月亮很圆。
像一盏被谁精心擦拭过的银灯,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,光芒温柔得不像真的。
月光从窗棂间淌进来,落在地上,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。
苏蘅坐在床边,手里攥着那枚玉佩吊坠。
金片已经被体温焐得温温的,两截碎玉并排嵌在其中,中间那道细细的缝隙,在烛光下像一道被小心缝合的旧疤——不丑了。
以前她觉得那道裂纹像一条蜈蚣,歪歪扭扭的,看着就心疼。
可现在再看,那裂纹被金片妥帖地托着,像一条被月光照亮的河,蜿蜒着,安静着,从这一头流到那一头。
她低着头,拇指在背面那个“蘅”字上轻轻摩挲。
一笔一划,一笔一划。
她摸过无数次了,闭着眼睛都能描出那个字的轮廓。
烛火柔柔地笼着她,把那张侧脸映得温润如玉。
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,长发散在肩后,耳畔垂着几缕碎发,被火光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。
她低着头,手指在那枚吊坠上轻轻来回摩挲,一下接一下,像在抚摸一件舍不得松手的宝贝。
他在门口站了半晌,喉结微微滚了滚。
“蘅儿。”
她抬起头来。
烛光跳进她眼睛里,亮闪闪的,像藏着两颗小小的星子。
“霍昭,你过来。”
他的脚比心快。
还没回过神,人已经站到她面前了。
苏蘅站起身来,把那枚吊坠举到他眼前。
“戴上。”她说。
声音不高,却稳得很。不是商量,是命令。
霍昭垂眼看着那枚吊坠。
烛光下,金片微微泛着暖光,两截碎玉静静地嵌在里面,中间那道裂痕像是被细细缝过的伤口——早已不疼了,却留下了一道抹不去的印迹。
背面的那个“蘅”字,在光影里忽隐忽现。
“这是你娘留给你的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怕不小心磕了碰了,万一碎了,你该心疼了。”
“碎了也得给我带回来。”苏蘅扬起下巴,目光直直地钉在他脸上,“你答应过我的。”
霍昭望着她。
她眼睛里映着烛火,亮得灼人,像两簇烧得正旺的火苗,一跳一跳地往他心里钻。
她抿着嘴唇,下巴抬着,那神情不像在求他,倒像在下旨。
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霸道了?
——好像从来都是如此。
她只是平时不说罢了。
他伸出手,接过了那枚吊坠。
指尖相触的一瞬,两个人都没有缩回去。
像蜻蜓沾了一下水面,又像有什么东西在掌心之间悄悄递了过去——不是温度,是别的什么。
说不清,道不明,从她的手心流到他的指尖,又从他的指尖荡回她的手心,轻轻一圈,便散了。
他低下头,去解衣领。
手指不太听使唤,第一颗扣子解了两回才解开。
第二颗快了些,第三颗更利落。
苏蘅看着他那双手,看着衣领下露出的那截锁骨,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把吊坠挂上脖颈,贴着胸口。
金片触到皮肤,微微一凉,只凉了一瞬,便被体温捂热了。
他松开手,吊坠落进衣领里,正正地贴在胸口。
那个“蘅”字,恰好覆在心跳的上方。
“戴好了。”他说。
苏蘅望着那枚吊坠消失的地方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(戴好了。)
(那就好。)
(娘会保佑他的。)
(一定会的。)
她的手指还微微张着,保持着方才递出吊坠的姿势,忘了收回来。
霍昭望着她的脸。
她眼眶红红的,鼻尖也泛着红,嘴唇微微张着,像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,却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。
烛光柔柔地落在她脸上,把她的眉眼照得温软,把她的嘴唇映得像一颗熟透的樱桃——红润、饱满,微微地颤着。
他的心跳忽然乱了。
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胀,撑得肋骨发疼,撑得呼吸都变浅了。
他伸出手。
不是那种伸到一半又缩回去的试探,而是稳稳地、笃定地、像在沙场上确认军令一般——手掌扣住她的腰,轻轻一带,将她拉进了怀里。
苏蘅整个人僵住了。
(他抱我了。)
(他——居然抱我了。)
(他从没有抱过我——晕倒那次不算——睡着那次也不算。)
(而且他抱得好紧。)
霍昭的怀抱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,紧到她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的心跳——很快,像擂鼓。
不是紧张,是舍不得。
因为明天就要走了,因为不知道下一次这样抱着她,要等到什么时候。
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,呼吸拂过她的发丝,声音闷闷地从胸腔里传出来,震得她耳膜微微发痒。
“知道了。戴着。碎了也带回来。”
苏蘅趴在他胸口,听着那一阵又一阵的心跳,鼻头忽然涌上一股酸意。
她伸手,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襟。
手指一寸一寸地收拢,收拢到能隔着衣料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,暖暖的,一点一点渗过来。
“霍昭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苏蘅从他怀里仰起脸,直直望进他的眼睛。
烛光落在她脸上,把她的眸子照得亮晶晶的。
那里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,悬在眼眶边上、将落未落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
四个字,她说得极轻。
轻到像怕惊动了什么。
轻到像怕说重了老天爷就听不见了。
轻到像一句悄悄话,只说给他一个人听。
可霍昭听见了。
他没有说“好”。
他说:“一定。”
苏蘅的眼泪再也兜不住了,一颗一颗滚下来。
一滴,两滴,落在他胸口的衣襟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那水渍慢慢晕开,像一朵安安静静绽开的花,没有声响,却沉甸甸地压在那里。
(不许哭。哭了就输了。)
(——可他说“一定”。他说“一定”的时候,就是真的。)
(他会回来的。他一定会回来的。)
她吸了吸鼻子,抬手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。
手背蹭过脸颊,蹭得有些疼,她也顾不上了。
她只想赶紧把眼泪擦干净,不想让他瞧见自己哭成这副狼狈样子。
可此刻的她,比平日里任何样子都动人。
霍昭望着她,喉结微微动了动。
他没有伸手替她擦泪。
不是不想,是怕自己一碰到她的脸,就再也舍不得放开了。
“你也要答应我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苏蘅抬起头。
“铺子里有什么事,或是碰上了什么麻烦,一定要去找爹娘。别一个人硬扛。”
苏蘅点了点头。
“给我写信。至少半月一封。写什么都行——账本上进了什么货、铺子里来了什么客人、话本子上看了什么故事、哪家铺子的点心好吃、路上撞见了什么有趣的人——都行。”
苏蘅又点了点头。
“不许晚睡。不许不吃饭。不许生了病瞒着不说。”
苏蘅的眼泪又涌了上来。
(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?)
(——他从前不是这样的。)
(他从前什么都不会说的。)
(可现在他什么都说了。)
(因为他怕.....)
“还有——”霍昭顿了一下。
苏蘅等着他。
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一跳,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
他的睫毛很长,烛光落在上面,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
他嘴唇微张,像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,不知该先放哪一句出来。
他沉默了许久。
久到苏蘅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。
然后他开了口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
四个字。
他说得极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轻到风一吹就能散了。
可那四个字底下压着的所有东西,像一把锤子,不轻不重地敲在她心口上。
不是命令,不是请求,是承诺。
是“我一定会回来”的承诺,是“你在等我,所以我会回来”的承诺。
苏蘅的眼泪彻底决了堤。
眼前一片模糊,什么也看不清了,可她的身体却比脑子快——等她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,两只手已经揪住了他的衣领。
攥得紧紧的,指节泛白,像是怕他下一秒就飞了似的。
然后她就踮起了脚尖。
亲在他的嘴角。
很轻,很快,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,像一朵花被风吹落恰好落在他唇边,像一片雪花还没碰到地面就化了。
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,像被人拿抹布擦过一遍,干干净净,什么也没剩下。
只剩下嘴唇上那一点触感——他的嘴角,微微抿着,有一点点干,但很暖。
暖得像冬天里捧着一碗热汤,暖得像她铺子里那匹最贵的蜀锦摸在手里的感觉。
然后她松了手,退后一步,低下头。
脸红得像她爹书房里那方红色的端砚。
(我干了什么?)
(我亲了他?)
(青天白日的——哦不对,是大晚上的——我居然亲了他?!)
(我疯了吧?规矩礼仪背了十几年,怎么就——)
(……可他要走了啊。明日就就走了。亲一下怎么了?又不会少块肉。)
(可他万一觉得我轻浮呢?)
(——不对,他是我夫君,我亲他怎么了?律法哪一条写了不能亲自己夫君?)
(算了,亲都亲了,总不能把那一口收回来。)
霍昭愣在原地,像被人施了定身术,一动不动。
他嘴唇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——软软的,暖暖的,带着一点眼泪的咸,还有她唇上胭脂的甜。
那种甜不是糖的甜,是花的甜,淡淡的,若有若无的,像春天里第一朵花开时风里飘过来的味道。
他的耳根“腾”地烧了起来,从耳尖一路红到脖根,红得像被火钳子烙过,红得像她铺子里那匹银红色的蜀锦——红得根本不像一个在沙场上杀进杀出的将军。
苏蘅低着头,恨不得把脸埋进地缝里。
她的耳朵红透了,脖子红透了,连衣领外面露出的那一小截锁骨都染了一层淡淡的粉色。
两只手藏在袖子里,左绞右绞,把帕子拧成了麻花,指节都绞得发白了。
(他怎么不说话?)
(——是不是嫌我太主动了?)
(还是他不喜欢?)
(完了完了完了……)
(我怎么就——)
(……可他明日就要走了啊。)
(走了又不一定回——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