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午后传进京城的。
北疆八百里加急,马蹄踏碎了官道上的尘土——胡人联合三部,号称五万铁骑,已破关而入。
大雍边军节节败退,两座城池接连失守,守将血洒城头。
烽火台燃起的狼烟一路南烧,直直扑进了太极殿。
皇帝当场摔了茶盏,怒声震殿:“谁能挂帅?谁能出征?谁能替朕守住北疆?”
连问三声,殿上无人应答。
文官垂首,武将握拳,满朝朱紫,竟无一人敢出列。
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
胡人此番来势汹汹,谁也没有必胜的把握。
卫国公站在武将队列前排,脊背挺得笔直。
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但攥着笏板的手指节节泛白。
他比谁都清楚北疆这一仗意味着什么。
他也比谁都清楚,如果没有人站出来,边关的将士会死更多人。
可站出来的可能是他的儿子。
他闭上眼睛,又睁开。
昭儿。
——别冲动。
等等。再等等。
也许会有别人——
殿中死一般沉寂。
沈镜站在队列后排,目光从皇帝的脸上移到武将队列,又从武将队列移到殿门口。
他在等一个人。
他知道那个人会站出来。
不是因为那个人不怕死,是因为那个人从来不会看着别人去送死,自己躲在后面。
果然。
霍昭走了出来。
他跪在金殿之上,声音不大,却字字分明:“臣霍昭,愿往。”
皇帝看着霍昭,沉默了片刻:“霍昭,你从北疆回来,还不到半年。”
“臣知道。”
“这一去,可能再也回不来了。”
“臣知道。”
皇帝深深望了霍昭一眼,终于点了头:“好。朕给你三万精兵,五日后出发。”
“陛下。”霍昭抬起头,“三日足以。兵贵神速,多等一天,战局便多一分凶险。”
殿上又是一片寂静。
卫国公闭上了眼睛。
一旁的苏尚书低下头,假装整理衣袖,借着袖子的遮挡,用力眨了眨眼。
沈镜看着霍昭的背影,忽然想起苏薇说过的一句话——“霍昭那个人,看着冷,心里比谁都热。”
他以前不太信。
现在信了。
皇帝长吸一口气,摆了摆手:“准了。三日后出征。”
霍昭叩首:“臣,领旨。”
他站起来,转身往回走。
经过卫国公身边时,他的脚步顿了一下,极轻极短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他没有看父亲,径直走回了队列。
散朝后,苏尚书和卫国公走在最后面。
两人并肩出了宫门,谁都没说话。
走到马车旁,苏尚书忽然停下来。
“老霍。”
卫国公转过头。
苏尚书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半天才憋出一句:“……昭儿他,会回来的吧?”
他不是在问。
他是在求一个保证。
卫国公看着他的老脸——那张在朝堂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脸,此刻竟像个孩子一样,等着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答案。
卫国公沉默了很久。
“……会的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苏尚书点了点头,转身上了马车。
车帘放下来的那一刻,他用手背捂住了眼睛。
卫国公站在原地,望着苏尚书的马车消失在街角。
然后他抬头看了看天。
天很蓝,万里无云。
他深吸一口气,翻身上马,往霍府的方向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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霍昭从宫里出来时,日头已偏西了。
他骑马回府,一路无话。
张副将跟在身后,也不敢出声。
到了府门口,霍昭翻身下马,把缰绳扔给门房,大步往里走。
走了几步,忽然顿住。
张副将险些撞上他的后背,急忙收住脚:“将军?”
霍昭没有回头,站了片刻,只说了一句:“你先回去准备。三日后出发。”
“是。”
张副将领命而去。
霍昭独自站在院中,望着那棵老槐树,久久不动。
该怎么跟她说?这话在心头滚了好几遍。
她会是什么反应?
他攥紧了拳,指节发白,又缓缓松开。
躲不过的。总归要说。早说晚说都一样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抬脚往后院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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霍昭进屋时,苏蘅正伏在桌上跟账本较劲。
这几日铺子里生意好得像做梦,她又进了一批新料子,心里盘算着下个月再开一间分店。
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,她拨得飞快,嘴里还念念有词,连霍昭推门进来都没听见。
霍昭没出声,就站在门口,静静看着她。
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衫子,头发随便挽了个髻,几缕碎发垂在耳侧,随着她低头写字的动作轻轻晃。
午后的日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,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里,连指尖都镀了层金边。
霍昭站了片刻,抬脚走了进去。
苏蘅听见脚步声,头也不抬:“回来了?今日怎么比平时早?”
“嗯。”霍昭在她对面坐下。
苏蘅又写了几笔,忽然觉得不对劲——他太安静了。
往常他坐下来,不是翻桌上的书,就是端茶喝一口,再不济也要捏捏她的笔杆逗她。
今天他什么也没做,就直直地坐在那里,脊背挺得像根标枪,嘴唇抿成一条线,下颌绷得发紧,目光落在桌面上,却什么都没看进去。
她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随后搁下笔。
“霍昭。”
他抬起眼。
“怎么了?”
霍昭看着她,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见他这幅神情,苏蘅的心猛地往下坠了坠。
“霍昭,”她又叫了一声,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,像是在哄一个不肯说实话的孩子,“你说话。”
霍昭深深吸了口气,那口气吸得极慢极重,仿佛要把胸腔里所有的犹豫都压下去,才吐出五个字:“我要出征了。”
苏蘅的手僵住了。
笔还握在指间,笔尖悬在账本上方,一滴墨慢慢聚拢、饱满,颤巍巍地悬在那里,将落未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