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昭再也不想打地铺了。
每晚躺下去,他都暗暗发誓:最后一夜了。
可天一亮,他还是从硬邦邦的地上爬起来,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,脖子僵得像被人拧过一道,活像挨了顿闷棍。
不行。不能再这么将就下去了。
——得上去睡。
可怎么上去呢?
张口就说“我要睡床上”?
这话怎么说得出口。
二话不说直接躺上去?
那不成泼皮无赖了?
等着苏蘅主动开口说“你上来睡”?
她头几日倒是问过,他说了“不用”。如今她倒是不问了。
当初那张嘴,怎么就这么硬呢?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盯着那条被虫蛀过的裂缝。
那裂缝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——从墙角弯弯曲曲地爬上去,分了三个叉,最细的那叉快到房梁时断了。
再看下去,他怕是要改行当木匠了。
他又翻回来,面朝床的方向。
苏蘅已经睡着了,呼吸轻而匀,像只蜷在窝里的猫。
月光漫过她的肩头,将她露在被子外的那一小截后颈照得莹白如玉,浅浅的,像一弯新出的月牙。
他盯着那截后颈,看了许久。
她心疼他的伤。
给他绣了荷包,绣的是鸳鸯,还绣了他的名字……
那不就是——
他没有往下想,嘴角却已经弯了起来。
她心里是有我的。
——早该明白了。
从她送荷包那天就该明白了。
不,更早。
从她点头嫁给我的那天就该明白了。
他又翻了个身,仰面朝天,望着房梁上那道缝。
脑子里却全是她——她的眼睛,她笑起来的样子,她红着脸说“是吧”时的那副模样。
娘说得对。
蘅儿愿意,那就是真的愿意。
——那我还在等什么?
等她再问一次?
她若再问,我断不会再说不用了。
可她要是再也不问了呢?
……那我就自己想法子。
他闭上眼,开始在心底盘算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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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清早,霍昭从地铺上爬起来时,一手撑着褥子,一手扶着腰,眉头拧成了疙瘩,嘴里还极轻地“嘶”了一声。
那声音不大,却恰好够床上的人听见。
苏蘅睁开眼,瞧见他这副模样,撑起身子坐了起来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”霍昭说着,又“嘶”了一声,补了一句,“腰有些疼。”
“是不是地上太硬了?”苏蘅问。
霍昭抬眼看她,欲言又止。
说“是”。
说啊。
说“地上太硬了,我想上去睡”。
——张嘴啊。
“……还行。”他说。
苏蘅“哦”了一声,重新躺下,翻了个身,继续睡她的回笼觉。
霍昭:“…………”
我方才说了什么?还行?
——嘴怎么就这么硬呢。
他扶着腰,慢慢站起身来,一步一步地挪了出去。
苏蘅躺在床上,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,嘴角悄悄弯了弯。
(他说腰疼。)
(地上确实硬。那褥子薄得跟纸似的,躺了这么多日,不疼才怪。)
(可他怎么就不肯说“想上床睡”呢?)
(……罢了,等他夜里回来再说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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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霍昭从校场回来,手里拎着一包东西。
苏蘅正伏在桌前拨算盘珠子,闻声抬眼。
“手里拿的什么?”
“药。”霍昭将纸包搁在桌上,解开,露出里头一把枯草似的物什,“张副将给的。说能治腰疼。”
“你腰还疼着?”
“嗯。”霍昭郑重地点点头,“今日在校场操练了一整天,比昨日更疼了。”
苏蘅看了一眼那把“干草”,又看了一眼霍昭。
(他这是在暗示我吗?)
(——他是不是想让我说“那你别睡地上了”?)
(……偏不说,看你能撑到几时。)
“那让厨房煎了喝罢。”苏蘅低下头,继续拨她的算盘。
霍昭站了片刻,见她没有下文,便耷拉着脑袋拎着那包药出去了。
不多时,他又折返回来。
苏蘅抬起头。
“煎了?”
“嗯。”霍昭在她对面坐下,“喝了。”
“还疼吗?”
“……好些了。”
(好些了?)
(那是好了还是没好?)
苏蘅望着他,他也望着苏蘅。
四目相对,又齐齐移开。
(他是不是等我开口问?)
(——偏不问。)
(……可他看着怪可怜的......)
“霍昭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夜……还要睡地上么?”
霍昭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她问了!
——她终于问了!
这回可不能再嘴硬了!
“地上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是有些硬。”
“哦。”苏蘅道。
(说“那你上来睡”。)
(快说啊。)
(——说呀!)
“……不过也睡惯了。”霍昭说,“但......”
话没说完,苏蘅便截住了话头:“既如此,那我就不勉强你了。”
(睡惯了?)
(他说睡惯了?)
(——那你跟我念叨什么腰疼?)
(到底是想上来还是不想上来?)
她深吸一口气,埋下头继续拨弄算盘。
霍昭坐在对面,恨不得把舌头咬下来。
(我说了什么?)
(睡惯了?)
(我怎么就说了睡惯了?)
(——这张破嘴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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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霍昭躺在地铺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(不成。)
(装病没用。)
(得换个法子。)
他琢磨了许久,忽然坐起来。
“蘅儿。”
“嗯。”苏蘅还没睡。
“我那褥子,好像被虫蛀了。”
苏蘅翻过身,看了他一眼。“虫蛀?”
“嗯。方才铺的时候看见几个洞。”
苏蘅想了想。
“那明天让青杏给你换一床。”
“不用换。”霍昭说,“我就是想说——褥子有洞,睡着不舒服。”
所以我想上去睡。
死嘴——
倒是说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