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……他怎么还不松开?)
霍昭忽然出声了。
“蘅儿。”
苏蘅抬起头。他望着她的眼睛,望了片刻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声音很低,字字分明。
四周忽然静了下来。
苏蘅鼻头一酸,眼泪险些夺眶而出。
她咬住嘴唇,把那阵酸意死死压回去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霍昭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像还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。
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她的唇上,又从唇上落回她的眼底。
喉结上下滚了滚。
终究什么也没说。
他松开她的手,退后一步,转身走了。
甲片哗啦啦地响,一步,两步,三步——越来越远。
他翻身上马,动作干脆利落,像一阵风。
马打了个响鼻,前蹄刨了刨地,被他一把勒住。
他回过头,隔着人群,隔着清晨薄薄的雾气,目光直直地落在苏蘅脸上。
苏蘅站在原地,看着他。
风灌过来,把她的披风吹得翻飞,裙角也在风里轻轻晃着。
可她纹丝不动,像一棵扎了根的树。
霍昭收回目光,一夹马腹,马便冲了出去。
张副将紧跟其后,骑兵、步兵、车队依次跟上——浩浩荡荡的队伍动了起来,马蹄声、脚步声、车轮声搅在一起,轰轰隆隆,像远天边滚来的闷雷。
苏蘅站在人群里,望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,一点一点远去。
那身玄色铠甲在晨光里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,最后被官道的尽头吞没了。
风还在吹。
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。湿的。
(什么时候哭的?)
(——不知道。)
(大约是刚才他回头的那一刻。)
(大约是他开口说“等我回来”的那一刻。)
(大约是他松开我的手的那一刻。)
她没有开口说一个字。
只是觉出脸上的泪渐渐凉透了,风掠过时,像薄冰贴在皮肤上,激得她浑身一颤。
青杏递来一方帕子,声音轻轻的:“少夫人,想哭就哭出来吧。”
苏蘅摇头,没接那帕子。
她说:“我没想哭。”
可袖口下攥紧的手指,骨节泛着青白。
苏夫人走过来,揽住她的肩:“蘅儿,回去吧,外头凉。”
她点头。
苏薇无声地挽住她的胳膊,掌心温热,与她冰凉的皮肤像是两个季节。
霍夫人站在几步外,眼眶红着,走过来握住她的手,嗓音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蘅儿,昭儿走了。往后有什么事,尽管来找我,别一个人扛。”
苏蘅点了点头:“谢谢母亲。”
霍夫人拍拍她的手,转身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她一眼,嘴唇翕动了一下,终究没有声音。
苏尚书站在马车旁,等着苏蘅。
她走过去时,苏尚书伸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——像小时候那样。
“回去吧,”他说,“爹送你。”
苏蘅摇了摇头:“爹,我自己回去。您去忙吧。”
苏尚书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
“那你自己当心。”
苏蘅上了马车。
车帘落下,把外面的风和人声一并切断。
车厢里很静。
她端坐着,两手交叠搁在膝上,脊背挺得笔直。
和来时一样,和平日一样,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可眼泪没有停过。
静静地淌,没有呜咽,没有抽泣,一滴接一滴落在手背、裙摆上,洇开深色的小圆。
她不去擦。
(哭吧。)
(反正没人看见。)
(——哭完了,就不许再哭了。)
马车辘辘地走,慢得像在丈量什么。
她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全是他的脸——
他低头看她的样子,他说“等我回来”的声音,他握她手时掌心的温度。
(他走了。)
(——真的走了。)
(下次见面,不知道是什么时候。)
她把脸埋进掌心,肩膀无声地抖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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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霍府,苏蘅既没去正院,也没去铺子看账。
她径直回了自己的屋子。
推门进去,里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
阳光从雕花窗棂漏进来,铺在桌面上,照亮了空气中细细浮动的尘埃,像碎金一样缓缓飘荡。
桌上那本兵书还摊着,是他走之前翻看的,书页停在中间,好像他只是临时出去走走,过会儿就会推门进来。
可那副铠甲已经不在了。
架子上空空荡荡,只留下几道深色的压痕。
他穿靴子站过的地方,地砖上还沾着一小片泥——大概是前天踩的,还没来得及擦拭。
苏蘅立在门槛边,望了许久。
而后她迈步进去,在桌前坐下。
那本兵书依旧翻在他临走前看的那一页。
她垂下眼——是《孙子兵法·九地篇》,一行字跳进眼里:“投之亡地然后存,陷之死地然后生。”
(投之亡地然后存。)
(——他出征之前,在读这个。)
(他是不是也怕过?)
(怕再也回不来?)
她伸出手,缓缓合上书页,想把它放回架上。
就在合拢的一瞬间,她看见了扉页上的字。
不是刻印的。是手写的。
墨迹还很新鲜,亮亮的,像是刚刚落笔不久。
只有一行字。
笔迹算不上好看,却一笔一划都带着股笨拙的认真——
就像那枚玉佩背面刻着的“蘅”字一样,用力,郑重,仿佛在书写什么极要紧的东西。
她认得这个字迹。
是霍昭的。
她从不曾见过他写字。
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写下的——也许是昨夜,也许是今早出门之前。
她低下头,看清了那行字:
“等我回来,陪你看完那七本话本。”
苏蘅愣住了。
(他——)
(他居然记得。)
(——那日在苏府,我以为他根本没往心里去。)
(可他记住了。)
她的眼眶又泛红了。
(这人——)
(哪儿有人在兵书上写这种话的?)
(还是《孙子兵法》!)
(孙武若是在天有灵,怕是要掀了棺材板来找他算账。)
她就那么盯着那行字,看了好久好久。
然后嘴角弯了一下。
她轻轻合上书,把书抱进怀里,就那么坐在桌前,怔怔地望着窗外。
日光一寸一寸地挪。
从桌面挪到地上,从地上挪到墙角,又从墙角悄悄隐去,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