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昭走后,苏蘅的日子像被刀裁开,清清楚楚地分成两半。
一半是白天,在铺子里。
倒不是非去不可。
只是那个屋子太静了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静得能听见画轴被风拨动时那一声轻响——
于是耳朵里总像等着另一声动静,等他推门进来,说一句“我回来了”。
她不敢待在那样静的屋子里。
所以铺子成了她的藏身处。
理货,算账,画样子,招呼客人,一样接一样地做,把时辰填得满满当当,不留一丝缝。
缝里会漏进他来,一想就疼,疼了她不许自己哭,便低下头,把牙咬紧,把手里的活计再做细些。
王掌柜看在眼里。
头两回劝过,她只回一句“我不累”,他便不再说了。
只是每日午后,悄悄沏一壶茶,搁在柜角,什么都不讲。
另一半是傍晚,在那条街上。
北疆到长安,军报半月一趟。
信使先往兵部交递公文,完了才得空往各家送信。
苏蘅心里记着日子,却不知信使究竟哪一日到——只晓得大约在那几天,信该来了。
她不肯坐在家里等。
每日铺子落了板,她便绕一截路,从春明门大街走回去。
那条街,是他出征那天走的路。
(——他打这里离开长安。)
(往后,也该打这里回来。)
她走得慢。
到城门口便站一站,看一看——看出城的商队,看巡值的兵卒,看那条往东去的官道,一点一点沉进暮色里。
看到什么都看不清了,才转身往回走。
青杏跟在后头,起初不懂。
“少夫人,信使若来了,自然送到府上。您何苦每日绕到城门这儿来?”
苏蘅没应声。
青杏琢磨了琢磨,忽然就不问了。
因为她看出来了——少夫人每次从那条街上走回来,眼里的光都不大一样。
那光不是亮的,是柔的,像天边最后一抹晚霞,将尽未尽的样子。
不是真在等谁回来。
只是走一走他走过的路,便觉得离他近了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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霍昭的第一封家书,是半个月后到的。
那天信使进京,苏蘅立在府门前等了足足一个多时辰。
青杏在一旁冻得直跺脚,她却纹丝不动,像一株扎了根的树,朝东边长着。
官道上终于扬起尘头。
马队的影子从远处浮出来,越来越近。
苏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像暗夜里忽然被人点了一盏灯,从里头往外透出光来。
她往前走了两步,又生生站住。
(不能跑。)
(跑起来不像话。)
(——可我真想跑呀!)
信使老远就认出了她。
出征那日,城门口那一幕,谁没看见呢?
他翻身下马,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双手递过来:“少夫人,将军给您的信。”
苏蘅接过去。
信封上写着四个字:苏蘅亲启。
字迹端正,一笔一划,跟他写在兵书上的那行字一样认真。
她认得他写字的力道——每一笔都摁得很深,像是怕字会自己长腿跑了似的。
她的指尖在信封上停了片刻,没有拆。
(回去再看。)
(——在这儿看,万一哭了,怪丢人的。)
她把信揣进怀里,贴着心口,又转身从青杏手里接过一个包袱,递给信使。
“劳烦您,带给将军。”
信使接过去,掂了掂,不重,却鼓鼓囊囊的。
“少夫人,这是……”
“换洗衣裳,”苏蘅说,“两双袜子,一双手套。还有一包桂花糖,不甜。”
信使张了张嘴,想说军中规矩多,未必能带进去。
可看着苏蘅那双认真的眼睛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“是,少夫人。一定带到。”
苏蘅点点头,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还有一句,”她说,“烦您转告他——”
信使侧耳等着。
苏蘅垂下眼,嘴角弯了弯,像是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就说……兵书上的事,‘知道了’。”
信使一愣:“……知道了?”
“对,”苏蘅说,“就说‘知道了’。他听得懂。”
信使一头雾水,但还是应了下来。
苏蘅没再解释,转身走了。
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,快得青杏差点跟不上。
(他走之前,在兵书上写——“等我回来,陪你看完那七本话本”。)
(我没来得及回答他。)
(——现在补上。)
(“知道了。”)
(知道了,我等你。)
(——你可得回来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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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府里,苏蘅闩上门,在床边坐下,才将那封信从怀里取出来。
信封拆开的时候,手指微微发颤。
信纸只有一张,折了三折,边角压得平平整整——他在军中也这般仔细。
她慢慢展开。
纸上只有几行字:
“平安。勿念。吃了吗?”
苏蘅盯着最后那三个字,看了许久。
(“吃了吗?”)
(——他千里迢迢托人送信,就问这个?)
(第一封家书!从北疆寄回来的第一封!)
(就问“吃了吗”?)
(这人——)
她气也不是,笑也不是,最后嘴角没压住,浅勾了一下。
当天夜里,苏蘅铺开信纸,开始写回信。
她写得慢。不是没话写,是话太多,挤在笔尖上,不知哪一句该先出来。
第一页,说铺子里的事。新到的苏杭料子花色好,王掌柜日日催她多画几张样子,说是年底要开分店。
第二页,说霍夫人。每日去正院请安,婆母变着法儿给她炖汤,总说她瘦了,要补。
第三页,说那只猫。如今学会开柜门了,把她的绣线滚了一地,青杏追了三条街才把线团追回来。
写到这儿,她搁下笔,把三页纸从头看了一遍。
(写这么多,他会不会嫌啰嗦?)
(——嫌就嫌。是他让我写的。)
她重新提起笔,在第三页的末尾,添了一行小字:
“吃了。”
写完,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,嘴角慢慢翘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