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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章 家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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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把信纸折好,装进信封。

封口的时候,指尖顿了顿——要不要再加一句什么?

(加什么呢?)

(“想你”?)

(——不行,说不出口。)

(“保重身体”?太寻常了。)

(“早些回来”?——他会不会着急?)

(……罢了,就这样罢。)

她在信封上写下“霍昭亲启”四个字,一笔一划,端端正正,跟账本上的字迹一样认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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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封信来得比预想中快得多。

头一封等了半个月,这一封只隔了十天。

信使把信递过来时,满脸风尘,嗓子都哑了:“将军嫌上一封信走得太慢,这回亲自挑了最好的马。一路紧赶慢赶,总算早了几日。”

苏蘅接过信道谢,手指微微发颤。

这一次的信封鼓鼓囊囊的,捏在手里厚厚一沓。

她怔了一下——上回只有一张纸,这回怕是有四五张。

她闩上门,在床边坐下,拆开封口。

五页纸。

密密麻麻,字挤着字,像是怕纸不够用,恨不得把每一寸都填满。

(他哪来这么多话要说?)

她抿着唇,翻开了第一页。

北疆的天气。

说十月里就开始落雪了,比京城冷得多。

说有天夜里起了大风,营帐被掀翻两顶,他和亲兵摸黑追了半里地才把帐篷追回来。

苏蘅看到这里,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。

(半夜追帐篷……亏他好意思写。)

(手底下的兵瞧见了,怕是要笑一年。)

第二页写的军营琐事。

说有个新兵蛋子学骑马,摔了三次,爬起来三次,第四次终于稳稳当当骑上去了。

说张副将自告奋勇给全营做饭,结果把锅烧穿了,全军上下喝了两天稀粥。

苏蘅这回真的笑出了声。

第三页笔锋一转,写起了吃的。

说想吃她做的桂花糕,想吃糖酪浇樱桃,想吃她铺子旁边那家老店的糖葫芦。

写得仔仔细细,连桂花糕要撒多少糖霜都记着。

苏蘅看着看着,鼻尖就酸了。

(他在北疆,那么远,那么冷。)

(连顿热乎饭都未必吃得踏实。)

(他写这些的时候,是不是也在想家?)

她没敢往下想,翻到第四页。

这一页全是问话。

问她铺子生意好不好,问她婆母身子骨硬朗不硬朗,问那只闯祸的猫还翻不翻柜门。

一条一条,像列军务清单似的,却问得格外仔细。

最后一页,只有一行字。

比前面所有的字都大一些,像是特意留了位置,郑重地写下的:

“桂花糖很好吃。等我回来,换我做给你吃。”

苏蘅盯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

她把信纸轻轻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
窗外的风摇着树影,屋里很静。

(好。)

(等你回来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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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蘅的回信越写越长。

第一封三页,第二封五页,第三封摊开来看,密密麻麻写了七页才收住笔。

一日,霍夫人端了汤来看她。

苏蘅正趴在桌上写信,脊背弯成一道弧,纸上墨迹还没干透。

霍夫人走近了,她慌忙去捂,半边袖子蹭上墨,洇了一小块。

“哟,写了这么些?”霍夫人笑着瞥了一眼,没有真看。

苏蘅耳根泛红,低低叫了声“母亲”。

“好好好,不看不看。”霍夫人把汤碗搁在桌角,随口问,“给昭儿的?”

苏蘅点头。

“写多少了?”

“……五页。”

霍夫人眉梢轻轻一抬:“他给你写多少?”

苏蘅顿了一下:“……也是五页。”

霍夫人一怔,随即笑了出来。

那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,弯弯的,像月牙。

“这可稀奇了,”她说,“从前他给我写信,撑死一页。翻来覆去那几句——‘平安’‘勿念’‘娘保重身体’。多一个字都不肯写。有一回我数了数,连抬头带落款,统共十八个字。”

她看着苏蘅,目光里有一种很软的东西,像是欣慰,又像是隔着光阴望见了什么。

“蘅儿,你不知道。昭儿这孩子,从小就不会说话。不是不肯说,是不会。他心里装了十分,到了嘴边,最多倒出三分。剩下的七分,全闷在肚子里,烂了也不吭一声。”

她停了一停。

“如今他能写得出来,实在难得。”

苏蘅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沓信纸,指尖轻轻按在墨迹上。

她忽然抬起头:“母亲,他小时候……在家中是什么样子的?”

霍夫人愣了一下,随即眉眼舒展,像是被风吹开了一页旧书。

“他小时候啊——”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语气里带着笑,“可皮了。上树掏鸟窝,下河摸鱼,没有他不干的。有一回爬到屋顶上,下不来了,在屋脊上坐了一下午,等他爹回来才给抱下来。”

苏蘅弯了弯嘴角。

“他小时候也这般嘴硬?”

“嘴硬?倒也不是。”霍夫人想了想,“他是死要面子。摔了说不疼,病了说没事,想要什么不开口,等人猜。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”

她叹了口气,声音轻下来。

“蘅儿,你多担待他些。他心里有你,就是说不出来。你教教他,他啊,学得会的。”

苏蘅点了点头。

“他学得会的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却很笃定。

(他已经学会了。)

(他会写“等我回来”了,会写五页纸的信了,不止会问“吃了吗”了。)

(——他学得很快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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霍昭的信,苏蘅一封也没舍得丢。

她找了一只紫檀木的匣子,把信整整齐齐码在里面。

第一封叠在最底下,只一张纸,三行字,薄得像片叶子。

第二封压在上头,五页纸,写得满满当当。

第三封刚到不久,七页纸,末尾有一句:“北疆的月亮圆了,跟那夜在屋顶上瞧见的一样圆。”

苏蘅的目光落在那一个“也”字上,久久没有移开。

(他还记着那个晚上。)

她把匣子合上,掂了掂——已经沉了不少。

(等这只匣子装满了,他也该回来了吧。)

窗外的雪还在下,一片一片的,安安静静地落在地上,铺了一层白。

她坐到窗前,铺开一张新纸。

“霍昭,京城今日又下雪了。你那边呢?”

写到这里,笔尖顿了一顿,又在末尾慢慢添了一行:

“桂花糖还有没有?我再做一点,托信使带给你。”

想了想,又补了四个字:

“等你回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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