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张陌生的脸探进来——粗眉大眼,络腮胡子,左边眉骨上有一道疤,把眉毛截断了,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。
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。
“下来。”那人说。声音粗粝,像砂纸刮过铁皮。
苏蘅看了他一眼,没动。
不是不想动。
是腿不听使唤了。
一路上绷得太紧,这会儿忽然停下来,浑身的力气像被人抽走了一样,腿是软的,腰也是软的,坐在那里,竟然站不起来。
“我说下来!”那人伸手来拽她,大手像一把铁钳,扣住她的手臂。
疼的。苏蘅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,膝盖磕在车板上,闷闷地响了一声。
她自己站起来了。
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,稳稳当当地下了车。
动作是从容的,但她知道自己拍裙子的那只手在抖,她把那只手藏进了袖子里。
络腮胡子愣了一下,大概没料到被劫的人这么配合。
他劫过不少人,没见过这样的——不哭不闹不求饶,不抖不颤不慌张,端端正正往那儿一站,倒像是专程赴宴来的。
苏蘅下了车,环顾四周。
是一处废弃的院子。
墙头长满了枯草,在暮色中像一排参差的牙齿。
门窗破败,窗纸都烂了,露出黑洞洞的窗口。
地上积了厚厚的灰,她的绣鞋踩上去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院子里站着三四个人,都穿着短褐,面相凶恶。
有的抱着胳膊,有的蹲在地上,目光像苍蝇一样粘在她身上。
(四个。不对,五个。角落里还蹲着一个,手里拿着根棍子。)
(五个壮汉。我一个都打不过。)
(还是老实点吧。)
(先看看他们想做什么。)
络腮胡子把她推进一间屋子。
屋里空荡荡的,只有一把椅子和一张桌子。
椅子是旧的,缺了一条腿,用砖头垫着。
桌上搁着一盏油灯,火苗一蹿一蹿的,照得满墙影子乱晃,像无数个扭曲的人在墙上挣扎。
络腮胡子朝那把椅子努了努下巴:“坐。”
苏蘅坐下了。
腰背绷得笔直,两手交叠搁在膝盖上,下巴微抬。
那姿态,跟坐在自家花厅里没什么两样。
但她自己知道,交叠的两只手在互相掐,指甲掐进手背里,用疼来压住那阵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颤。
络腮胡子又一愣。
他大约从没见过这样的。
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——这女人长得好看,但不是那种娇滴滴的好看,是那种……说不上来,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,不露刃,但你总觉得她随时能捅你一下。
“你——你不怕?”他忍不住问了一句。
苏蘅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平,很淡,像看一件物件。
“怕。”她说。
声音不大,但很稳,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,“但怕也没用。”
(怕。)
(怕得要死。)
(心脏跳得太快了,快得发疼。)
(腿是软的,手是抖的,嗓子是干的,后背全是冷汗。)
(可要是哭出来,他们岂不得逞了,我就输了。)
(我不能输。)
络腮胡子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别过脸去,朝外头喊了一声:“去,给东家报信,就说人抓到了。”
另一个人应了一声,脚步声远去了。
络腮胡子又低声朝旁边一人补了一句,声音压得很低。
但屋子太小,苏蘅还是听见了:“东家说了,吓唬吓唬就成,别闹出人命。让她知道厉害,把铺子关了,这事就算完。”
苏蘅坐在椅子上,面上不动声色,心里却在飞快地转。
(东家。)
(对面铺子的东家——孙展柜?
(铺子关门了不甘心,就使这下作手段?出息。)
她没有说话,只是暗自观察这间屋子。
窗户被封死了,木板钉得死死的,从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光,是最后的天光,青灰色的,正在一点一点消失。
门是实木的,从外面插上了门闩,她能听见木栓落进门扣的声音,闷闷的一声。
墙是土墙,但很厚,她伸手摸了摸,夯得很实,不可能挖穿。
屋顶有梁,但太高了,她踮起脚也够不着。
(出不去。)
(那就只能等。)
(等霍昭来。)
(他一定会来。)
(万一他不来呢?)
(那就再找别的法子。)
(总有一条路。)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撕料子时沾的丝线,青蓝色的,在油灯光里微微发亮。
有一根丝线嵌进了指甲缝深处,扎得指尖一刺一刺地疼。
(记号留了。)
(够不够,就看天意了。)
她把双手重新交叠在膝上,闭上眼睛。
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墙上她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,像随时会灭。
她睁着眼睛,看着那盏灯,在心里默数。
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