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昭是戌时回到府里的。
今日在校场上待了一整日,新兵的动作总不到位,他亲自下场拆解了十几遍。
回到府里时,浑身是汗,甲胄下面的衣裳湿透了,黏在背上,难受得很。
他推门进去,屋里没点灯。
安安静静的。
他以为苏蘅还没回来——她近来忙,铺子里的事情多,偶尔比他晚,也是有的。
他脱了甲胄,挂在架子上,自己点了灯,坐下来,拿起桌上的书翻了翻。
翻了几页,又放下。
外头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苏蘅的——苏蘅的脚步从来轻而匀,这个脚步声又急又乱。
门被推开了。
青杏站在门口,脸色煞白,她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一个字,只有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气音。
霍昭看了她一眼。
“怎么了?”
青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,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。
她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,顺着门框往下滑,跪坐在门槛上,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:“少、少夫人——少夫人不见了!”
霍昭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说清楚。”
青杏带着哭腔把事说了——
少夫人从铺子出来,上了马车。
她坐在车外,不知怎么的,走了没多久就困得不行,眼皮像灌了铅,怎么也睁不开。
她就打了个盹。
等她醒来的时候,马车停在一条陌生的巷子里,车夫不见了,车帘掀开着,车厢里空空荡荡,少夫人不见了。
她找遍了那条巷子,没找到人,又赶紧跑回府里,发现少夫人也不在......
“奴、奴婢该死……奴婢不该睡觉的……奴婢……”青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霍昭听完,一句话没说。
他转身拿起架子上刚脱下的甲胄,重新披上,手指扣着皮带的扣袢,扣了一下,没扣进去。
他停了一瞬,深吸一口气,第二下扣进去了。
然后是第二根、第三根。
每一根都扣得很用力,皮带头勒进指腹,留下深深的红印。
他拿起刀,挂在腰间,大步流星地出了门。
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。
回头看了青杏一眼。
青杏还跪在地上,满脸是泪,浑身发抖。
“从铺子出来,走的哪条路?”
青杏哆嗦着说:“奴、奴婢不知道……奴婢睡着了……”
霍昭的眉头猛地皱了一下,下颌绷得像一块铁。
他没有再问,转身走了。
到马厩牵了马,翻身上去。
马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不安地刨了刨蹄子,打了个响鼻。
霍昭一夹马腹,马便冲了出去。
他没有先去别处,先去了铺子。
铺子已经关门了,门板一扇一扇地合着,从缝隙里透出里面的一点光——王掌柜还在盘账。
霍昭没有敲门,他知道问王掌柜也没用,王掌柜没跟着去。
他勒住马,站在铺子门口,闭了闭眼。
从铺子到霍府,大路有三条。
他在脑海里把京城的街巷从头到尾捋了一遍。
第一条是正街,最宽最直,但人多车多,走得慢。
第二条是沿河的路,稍远一些,但清净。
第三条要穿过一片老居民区,巷子窄,弯道多。
他选了第一条,打马奔去。
跑完整条路,什么都没有。
他没有停,折返回来,又跑了第二条。
沿河的路,河边长满了芦苇,秋风一吹,芦花飘得满天都是,像下了一场雪
他放慢马速,目光像梳子一样从路边梳过去——左边是河,右边是民房的墙根,干干净净的,什么都没有。
不是这条路。
他调转马头,往回跑。
马已经跑出了一身汗,鼻息粗重,但他没有减速。
第三条路人烟稀少,两侧是高墙,墙头爬满了枯藤。
天色已经暗下来了,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像水漫进船舱,一点一点地淹没视线。
霍昭的心在往下沉。
不是慢慢沉的,是猛地一坠,像踩空了台阶。
如果三条路都没有——
如果她根本没走大路——
那她去了哪里?
他不敢往下想。
他勒住马,站在路口,四顾茫然。
秋风从巷口灌进来,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。
他忽然觉得冷。
不是天气的冷,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。
他上战场之前有过这种感觉,那是他第一次上阵杀敌的前夜,躺在帐篷里,听着远处的号角声,忽然觉得死亡离自己很近。
但那是不一样的。
那时候他怕的是自己死。
现在他怕的是——
他没有把那个念头想完。
不能想。想完了,就站不住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正要继续往前搜,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路边的草丛——
暮色中,有一点幽幽的光。
不是光。
是一小片东西,青蓝色的,薄得像烟,挂在路边的灌木枝上,被风吹得轻轻颤动。
霍昭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他翻身下马,动作太急,靴子踩在地上差点崴了脚。
他几步过去,弯腰拾起那片东西,捏在指尖。
软烟罗。
雨过天青的颜色。
他认得。
这匹料子是苏蘅铺子里新到的货,京城独此一家。
前几日她拿回来给他看过,说这颜色难得,是染坊的老师傅调了十几遍才调出来的。
那片料子在他指尖微微发颤——不是风吹的,是他的手在颤。
(她留的。)
(她还活着。)
(她在等我。)
他把那片料子攥进掌心,指节缓缓收紧,紧到指节泛白,紧到那片薄薄的丝料嵌进掌纹里,像烙进去了一样。
他没有声张,将料子收进袖中,翻身上马。
马已经跑得有些喘了,他换了一条缰绳,重新调整了马头,沿着料子指引的方向追了下去。
每隔一段路,便有一片。
有的挂在树枝上,有的落在石缝里,有的被风吹到了墙角。
有的藏得深,要拨开草丛才看得见;有的就明晃晃地躺在路中央,像怕他找不到似的。
天色越来越暗,那些青蓝色的小碎片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。
但霍昭的眼睛是在战场上练出来的——黑夜里分辨地形、寻找踪迹,是斥候的本事。
他一片一片地捡,一路一路地追。
每捡到一片,他的心就往上提一分,提到嗓子眼,提到喉咙口,卡在那里,不上不下。
她怎么想到的?
——她总是能想到。
城门口念迎辞忘词,说“将军的马真精神”。
游园会上被张婉婉奚落,说她牙缝里有菜叶。
铺子里被人压价,想出独家定制限量。
现在被人劫了,还知道沿途留记号。
这个人,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?
他想笑,但笑不出来。
他追了大约半个时辰。
从戌时追到了亥时,月亮还没上来,天漆黑一片。
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,只觉得路越来越偏,越来越荒。
两旁的房屋从整齐变得破败,从破败变成废墟,最后连废墟都没了,只剩下一片荒地和远处黑黢黢的树林。
最后一片料子落在一处废弃院子的石阶上,被风吹到了角落里。
霍昭下了马。
他把马拴在远处的树上,打结的时候手指笨拙得像个没摸过缰绳的新兵,打了两遍才打结实。
然后他悄无声息地靠近院子。
院子里有光。
不是灯火的光,是火光——有人生了火堆,橘红色的光从墙头溢出来,映得墙上的枯草像一排燃烧的睫毛。
他伏在墙根,听见里头几个人在说话。
“……东家说了,吓唬吓唬就成,别闹出人命。”
“那女的在里头,一声不吭的,怪瘆人。”
“瘆什么人?一个娘们儿,能翻出什么浪?”
“不是,她太镇定了。我劫过那么多人,头一回见这样的。坐在那儿,跟在自己家似的。我进去送水,她看了我一眼,说‘谢谢,放桌上吧’。放桌上吧!你听听,这是被劫的人说的话?”
“别废话了,看好门,等东家的信儿。”
霍昭听了几句,心里便有了数。
他闭了闭眼,将院子里的人数、位置、可能的武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五个人。
一个在门口,两个在火堆旁,一个在院角蹲着,还有一个——从声音判断——在屋子的方向,应该是看守。
他一个人冲进去,不是打不过,但他不能冒险。
院子里有火,万一打起来撞翻了火盆,烧着什么东西——苏蘅还在屋子里。
他悄悄退回马旁,从怀中摸出那枚烟火。
烟火是铜制的,约莫三寸长,拇指粗,一端有引信。
他用火折子点燃引信,一道红色的火花蹿上夜空,在黑暗中炸开,像一朵血色的花。
这是军中用于夜间联络的信号,方圆数里都能看见。
他在出府之前就让张副将带着人在城中等候,约定看到烟火即刻赶来。
不到一刻钟——霍昭在心里默数了八百个数——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张副将带着八名亲兵赶到了,马都跑得满身是汗。
张副将翻身下马,正要开口,霍昭抬手制止了他。
霍昭指了指院子,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:“人在里面。留活口。”
张副将看见霍昭的脸,怔了一下。
他跟着霍昭好几年了,从边关到京城,什么凶险的场面没见过。
霍昭在战场上被敌军围困三日三夜,断水断粮,出来的时候脸上都没什么表情。
可此刻,火光照在霍昭脸上,张副将看见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色——不是怒,不是急,那张脸太静了。
静得不正常,静得像暴风雨前最后一息没有风的午后,像刀刃将触未触皮肤之前那一刹那的凝滞。
像把所有的恐惧和心疼都压在那一张不动声色的脸底下,压得骨头都快响了,面上却连一丝波澜都不肯起。
张副将什么都没说,带着人悄无声息地包抄过去。
里头那几个地痞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按在了地上。
络腮胡子反应快一些,抓起一根木棍要反抗,被张副将一脚踹在膝盖弯上,整个人往前扑倒,脸贴着地,嘴里啃了一嘴泥。
霍昭没有看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