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蘅从铺子里出来,天色已经擦黑了。
秋日的天短,酉时刚过,日头便沉了下去,只留西边一抹暗红。
她站在铺子门口,拢了拢披风,等着马车从巷口赶过来。
王掌柜在身后问了一句:“少夫人,要不要派个伙计送您?”
“不用。”苏蘅说,“几步路的事。”
确实不远。
从铺子到霍府,坐马车不过一盏茶的工夫,走的都是大街,没什么偏僻处。
她来来回回走了无数回,闭着眼都能摸回去。
马车来了。
青杏撩起车帘,搀她上了车,自己回身坐在了车外。
苏蘅坐定,马车便辘辘地往前走了。
她靠在车壁上,闭目养神。
今日累得很——新到的料子卖了大半,客人们挑挑拣拣,她陪着说了一整日的话,嗓子都哑了。
不过心里是高兴的。
对面那家铺子关门之后,生意愈发好了,王掌柜昨日算账,说这个月的进项比上月多了四成。
(四成。)
(——够再开一家分店了。)
(不急,慢慢来。)
头有点发沉,大约是吹了风的缘故。
她揉了揉太阳穴,没太在意。
马车拐进一条巷子。
苏蘅闭着眼,觉着不对——平日里走的大街,没有这么窄。
她睁开眼,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看。
不是回府的路。
车夫不是原来的那个。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,随即稳住了。
(不是老赵。)
(老赵今日告假,换了个临时顶班的。)
(——可这人走的也不是老赵说的那条路。)
她没有声张,悄然将车帘放下来,在袖中攥紧了那枚吊坠。
金片硌着掌心,凉丝丝的,让她清醒了几分。
(被人劫了。)
(光天化日——不对,天黑了。)
(朗朗乾坤——也不对,没朗朗了。)
(总之就是被人劫了。)
(谁?我素来与人无冤无仇,谁会来劫我?)
(莫非……真的只是运气不好,撞上了随机作案的匪徒?)
(不会这么倒霉吧……)
(——不管是谁,先别慌。)
(慌也没用。)
她深吸一口气,悄悄从袖中摸出帕子,借着车帘缝隙透进来的光,看了一眼。
帕子是素的,白绢,角上绣了一朵兰花,蓝丝的。
(这不能当记号。太小了,夜里看不见。)
她又摸了摸身上——发间有一支银簪,手腕上一只玉镯,腰间系着一条绦带,带子上缀了几颗珠子。
(这些都不能当记号。)
(——记号。)
她忽然想起看的话本子里,有人被劫持,沿途撒豆子、丢石子、留线索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车板——干干净净的,什么都没有。
(我没有豆子。)
(也没有石子。)
(——但我有料子。)
今日出门时,她随手在袖子里塞了一截样布,是那匹雨过天青的软烟罗的边角料,本来打算带回去给青杏看的。
料子不大,两尺见方,但软烟罗轻薄如烟,撕成小条,一条一条的,够用很久。
她悄悄将那截料子从袖中摸出来,藏在手心里,一点一点地撕。
指甲缝里嵌进丝线,微微地疼。
撕成手指长的小条,攥了一把,湿漉漉的——手心全是汗。
马车又拐了一个弯。
她借着车身的颠簸,假装没坐稳,手往车帘外一探——一小片软烟罗飘了出去,落在路边的草丛里,青蓝色的,在暮色中不大显眼,但仔细看,能看出来。
(天快黑了。)
她掀开帘角往外看了一眼,天边最后一抹暗红已经褪尽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铅灰色,正一点一点地往墨色里沉。
(天黑之后,这颜色就看不见了。得快些。)
她又撕了几片,每隔一段路,趁着马车转弯或颠簸,悄悄丢出去一片。
有的挂在路边的灌木枝上,有的落在石缝里,有的被风吹到墙角。
她尽量丢得分散些,不让人一眼看出来。
手在发抖。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怕。
(霍昭。)
她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,像念一句护身符。
(霍昭,你要是找不到我,我就——)
(我能怎么办?我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儿。)
(只能靠你了。)
(万莫让我失望啊。)
她把最后一片料子攥在手心里,指甲掐进去,掌心被金片硌出的印子还在,又添了新的一层。
马车走了大约两刻钟。
她不知道走了多远,只觉得车身颠得越来越厉害,路越来越不平。应该是出了城,或者到了城郊。
车停了。
苏蘅听见外面有人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听不真切。
像是两三个人在商量什么,语气里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狠劲,像屠户商量着怎么杀一头猪。
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