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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章 暗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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绸缎庄的生意好起来之后,苏蘅便料到会有这一日。

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。

那日她正在柜台后面算账,王掌柜从外头进来,脸色不大好看,活像吞了一只苍蝇。

他在柜台前立了片刻,搓了搓手,欲言又止,止又欲言。

苏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王掌柜,有话直说。”

王掌柜咽了口唾沫,压低声音:“少夫人,对面那家铺子,今早挂出牌子,所有料子降价三成。”

苏蘅手里的笔顿了一顿。

“三成?”

“三成。”王掌柜擦了擦额头的汗,“我打听过了,他们进了一批便宜的货,质地不算差,价格压得比咱们低一大截。今儿一早就有好几个老主顾过去了。”

苏蘅没说话,搁下笔,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。

街对面,那家新开的绸缎庄门口果然挂了一块醒目的木牌,上头写着“开业大吉,一律七成”。

几个眼熟的妇人正说说笑笑地往里走——其中一个是她铺子里的常客,前日还来买过一匹藕荷色的软缎。

苏蘅看了片刻,转身回了柜台。

“少夫人,咱们要不要也降降价?”

王掌柜凑过来,声音里带着焦虑,“不然客人都被他们拉走了——”

“不降。”苏蘅翻开账本,声音淡淡的。

王掌柜一怔:“不降?可这——”

“跟了就中计了。”苏蘅眼皮都没抬,“那边底子厚,赔得起。咱们跟着往下压价,折的是自己的老本。等他们不压了,咱们的价也涨不回来了。”

王掌柜张了张嘴,觉得这话有理,又觉得不降也不是办法,急得在原地转了两圈。

苏蘅没理他,继续算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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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连三日,苏蘅没有降价,也没有跟对面铺子较劲。

她只做了一件事:亲自去拜访老客户。

每天午后,她让王掌柜备好马车,一家一家地登门,去找那些从前常来铺子里买料子的贵妇。

不空手去,每回带一匹新到的料子——不算贵重,但花色时新。

到了人家府上,她不急着提料子的事,也不提对面降价的事。

就是坐着喝茶,听对方说话。

听她们嫌今岁秋装样式陈旧,叹新做的衣裳竟与丫鬟撞了花色,或笑骂:“如今赴宴,满屋子料子都差不多,远远一望,谁也分不清谁。”

苏蘅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(撞花色?满屋子一样的料子?)

(——所以不是嫌贵。)

(是嫌不够特别。)

(花了银子,穿出去跟旁人一样,换谁都不乐意。)

她们要的不是“便宜”,是“值”。

是这件衣裳穿出去,旁人一眼就能看出来——这不是谁都能有的。

苏蘅端着茶盏,嘴角轻轻一弯。

(有了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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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晚,苏蘅坐在书房里,铺纸提笔。

她未先给供货商去信,而是先列了一张单子:

一曰独色。与苏杭供货商立约,京城只此一家。花色款式逐一登记编号,同款花色只出一件。

二曰异款。每匹料子售出时附赠款式图样,依客人身量、肤色、气质单独设计,不做第二件。

三曰优先。新料未到之前,先取样布送与老客挑选,挑剩的再摆上柜台。

写罢,她搁下笔,盯着那张纸看了片刻。

(独家、定制、限量——这不就是话本子里那些贵女们抢破头的东西么?)

(“这件衣裳只有我有,你没有。”)

(比降价管用多了。)

她嘴角微微一弯,又提起笔,开始给南边的供货商写信。

信写得很长。

先是寒暄,而后才是订货——她要的不是寻常货色,而是苏杭最新、最好、尚未在京城露过面的花色。

软烟罗、云锦、妆花缎,每样要得不多,但要求极高:花色要新,质地要精,京城别处买不到。

信的末尾,她加了一句:“若能达成独家供应,价格可上浮一成。长期合作,互惠互利。”

信的末尾,她添了一句:“若能独供于我,价可上浮一成。长久往来,彼此有益。”

写完,她吹干墨迹,折好封口,唤来小厮。

“这封信,加急送出去。”

小厮应声,揣着信转身去了。

苏蘅坐在桌前,望着窗外的夜色,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鼓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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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日子,苏蘅忙得不可开交。

白日里守在铺中,应付那些被对面降价拉走、又犹犹豫豫回头来看的老主顾。

她不强留,也不降价,只笑盈盈地让人斟茶,陪人说几句家常,临走时送一截新到的样布——“拿回去瞧瞧,不中意也无妨。”

夜里回了府,也不得闲。

铺开纸,画款式图样。

她不曾仔细学过丹青,画得一般,可每一笔都是自己的心思。

领口高低、袖子宽窄、腰线收放——这些年“坐着看”攒下的门道,一笔一笔全落在纸上。

霍昭这几日回来得晚。

每回推门进来,都见苏蘅伏在案前,面前摊着一堆纸,上头画着些他看不大懂的东西。

她画得入神,连他进门都未察觉。

“苏蘅。”

她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,像刚从外头走了一遭回来。

“你回了?”她说了一句,又低头接着画。

霍昭立在门口,看了她片刻。

他走过去,在她对面坐下,抽了本书翻开。

两人各忙各的,屋里静悄悄的。

只是霍昭翻书的声儿慢了下来。

他不时抬起眼,隔着灯火望她。

她低着眉,微微蹙着,笔尖在纸上移动。

画几笔,停下来端详一阵,摇摇头,再改。

有时画着画着忽然笑了,像忽然得了什么好主意,笔尖走得飞快。

霍昭望了她好一阵,才收回目光,低头看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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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个月后,苏杭的货到了。

三辆马车从城南码头一路拉到铺子门口,引得半条街的人都探出头来看。

王掌柜吆喝着伙计们卸货,一匹一匹搬进铺子里,码得整整齐齐。

新来的料子果然好——

有雨过天青的软烟罗,日头底下泛着淡淡的水波纹,像刚从湖里捞上来的;

有银红底的妆花缎,上头织着缠枝莲,金线勾边,富贵却不俗气;

还有秋香色的云锦,摸上去滑溜溜的,颜色温温润润,衬得人肤色都白了几分。

苏蘅立在货架前,一匹一匹看过去。

伸手摸了摸,又凑近闻了闻——新料子那股浆洗味儿,混着淡淡的草木香。

(到了。)

(总算到了。)

(——比我预想的还好。)

(那供货商,倒是个实诚人。)

她转过身,对王掌柜道:“按我列的名单,给老客们送样布去。每家送一截,附一张帖子,就说新料子到了,请她们过府来挑。”

王掌柜一愣:“请她们来铺子里挑?”

“不。”苏蘅道,“请她们来府里挑。”

王掌柜没听明白,但瞧着她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,便不再多问,照办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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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蘅命人将花厅收拾出来,桌椅挪到两侧,中间摆了几张长案,案上铺着素白的绢布,绢布上一匹一匹陈列着新到的料子。

每匹料子旁边搁一张小小的花笺,上头写着花色名字——都是她自己取的:“天青烟雨”“银红缠枝”“秋山夕照”……名字不算多好,胜在别致,一听便知不是市面上那些寻常货色。

受邀的贵妇们陆续到了。

苏蘅亲自迎客,亲自斟茶,亲自陪着她们一匹一匹地看。

她不急着兜揽,只立在旁边,听她们说话。

“这匹天青烟雨真好看,日头底下还有水波纹——”

“这个银红的也妙,做褙子定是衬肤色。”

“我倒是中意这匹秋香色的,温温柔柔,不像那些大红大绿的俗气。”

苏蘅听着,偶尔插一句:“这匹天青烟雨,统共只有三匹。京城只此三匹,卖完便没了。”

“只有三匹?”一位贵妇眼睛一亮,“那我得要一匹。旁人穿不着,我才穿。”

“我也要一匹。”

“我也要。”

苏蘅笑了笑,在花笺上记下名字。

(京城只此三匹——其实有六匹。但她们不必知道。)

(我是不是学坏了?大约是吧。)

接着,她又推出“定制”的法子:每匹料子售出时,附赠一张款式图样,依客人身量、肤色、气质单独设计,不做出第二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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