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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章 碎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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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蘅是在整理箱笼的时候,将那枚玉佩磕断的。

那是她亲娘留给她的东西。

从记事起便贴身戴着,连睡觉都不曾取下。

玉佩不大,摸上去温温润润的,像她记忆中早已模糊的那只手。

那日她将箱笼里头的旧物翻出来晾晒,顺手将玉佩解下搁在桌案上。

青杏在外间唤她,说铺子里来了新料子的样布,让她过目。

她应了一声,起身往外走,袖子带到了桌沿——

她听见那声脆响的时候,脚步已经顿住了。

很轻的一声。像冰裂,像弦断。

像什么东西碎了。

她慢慢转过身。

玉佩躺在地上,断成了两截。

断口处白森森的,像一道新鲜的伤口。

苏蘅蹲下来,捡起那两截碎玉,攥在手心里。

碎玉的断口割着掌心,她没觉得疼。

她就那么蹲着,盯着手心里那两截再也合不上的玉,很久没动。

青杏在外间等了一会儿,不见她出来,又唤了一声:“少夫人?”

没有回应。

青杏掀帘进来,看见她蹲在地上,脸色煞白,吓了一跳。

“少夫人!您怎么了?”

苏蘅摇了摇头,站起来,把那两截碎玉攥在手心,声音平平的:“无妨。不小心碰掉了。”

(没事。真的没事。)

(不就是娘留给我的一个物件吗?)

(不就是二十年的念想吗?)

(……有事。有事得很。)

青杏看了一眼地上,又看了一眼她的手,识趣地没再问,默默退了出去。

苏蘅在桌边坐下,摊开手,看着那两截碎玉。

断口处参差不齐,像一道干涸的河床。

她想起小时候,她娘刚走那几年,她每晚攥着这枚玉佩才能睡着。

后来大了,不那么依赖了,却还是日日戴着,好像戴着它,娘就还在身边似的。

如今连它也碎了。

她把碎玉贴在胸口,闭上了眼睛。

没有哭,只是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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霍昭回来的时候,苏蘅还坐在桌边。

桌上摊着那两截碎玉,她垂着头,不知在想什么。

听见脚步声,她下意识把手覆上去,遮住了那两截碎玉,动作快得像在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。

霍昭走进来,看了她一眼。

“怎么不点灯?”

苏蘅这才发觉天色已经暗了。

窗外的光从亮变灰,从灰变黑,她竟一点都没察觉。

“忘了。”她说。

霍昭没再问,走过去把灯点上。

火苗跳了一下,屋里亮起来。

他转过身,看见苏蘅还坐在桌边,手覆在桌面上,指缝间露出一点玉色的光。

“手上是什么?”他问。

“没什么。”苏蘅把手缩回去,塞进袖子里。

霍昭看着她,没再追问。

他在对面坐下,拿起一本书,翻开,低头看。

屋里安静下来,只听见灯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。

苏蘅坐在对面,一动不动,像一尊被人忘了收起来的瓷像。

霍昭翻了两页书,抬起眼,隔着灯苗看了她一眼。

她的睫毛垂着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,嘴唇抿成一条线,手指在袖子里攥着什么,攥得指节泛白。

他放下书。

“苏蘅。”

她抬起头。

“把手伸出来。”

苏蘅犹豫了一下,慢慢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摊开。

掌心里躺着两截碎玉,断口处白森森的,上面沾着一点点干涸的血迹——不知什么时候割破的,她竟没发觉。

霍昭看着那两截碎玉,又看了看她的手。

掌心有一道浅浅的口子,不深,但渗着血。

他起身去外间,拿了一块干净的帕子和一罐伤药,走回来,拉过她的手,替她上药。

苏蘅想缩回去,他握紧了,没让她动。

“怎么弄的?”他低着头,一边上药一边问,语气听不出什么。

“不小心碰掉的。”苏蘅说。

“我说的是手。”

苏蘅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。

那道口子不深,但血已经凝了,黑红黑红的,衬着白森森的碎玉,触目惊心。

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,像才发现似的,说:“……不知道。”

霍昭没说话,把药敷上,用帕子缠了一圈,打了个结。

动作不算轻柔,甚至有些笨拙——他打惯了铠甲上的绳结,打这种小结,手指不太听使唤。

试了两回才打好,歪歪扭扭的,,像一只趴在手上的虫子。

苏蘅看着那只“虫子”,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的那团东西,松了一点。

“这枚玉佩,”霍昭把碎玉轻轻从她掌心拨出来,放在桌上,声音不大,“是你娘留给你的罢?”

他见过她自小就戴着,也听苏薇提起过。

苏蘅点了点头。

霍昭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问。

他把那两截碎玉收起来,放进袖子里。

苏蘅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
她想说“别弄丢了”,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太矫情。

那玉已经碎了,丢不丢的,还有什么要紧?

霍昭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,说了一句:“我替你收着。”

苏蘅低下头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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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几日,苏蘅过得与往常没什么不同。

铺子照开,账照算,料子照搬。

她把手上的伤裹在帕子里,旁人看不见,她也从不提起。

青杏问过一回,她说“不小心划的”,青杏便没再问。

但她夜里睡不着。

躺在床上,盯着帐顶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枚玉佩。

想她娘的脸——其实根本记不清了。

她娘走的时候她太小了,留下的印象只有几个碎片——

一只手,温热的,牵着她在花园里走;

一个背影,月白色的,消失在门帘后面;

还有那枚玉佩,贴在她胸口,凉凉的。

(娘若是知道我把玉佩摔了,会不会生气?)

(应该不会。)

(我又不是故意的......)

她想得多了,便翻个身。

翻得轻,怕吵醒地上那个人。

但地上那个人也没睡。

霍昭躺在地上,面朝墙壁,听见她在床上翻来覆去,每隔几息就翻一次,

像一条被人翻来覆去煎的鱼。

他盯着墙壁上那个虫蛀的小洞,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又闭上了。

过了很久,床上终于安静了。

他翻过身,借着月光看了她一眼。

她侧躺着,面朝他的方向,睫毛垂着,呼吸轻而匀。

睡着了,眉头却微微蹙着,像在做什么不太好的梦。

霍昭看了她片刻,收回目光,盯着房梁。

他想起那枚碎玉。

断口处白惨惨的,像露出来的骨茬。

她攥着那两截碎玉的时候,手指在发抖,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
跟城门口那天一样。

汗流进眼里都不擦,站到晕倒都不吭一声。

这个人,什么都闷在心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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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一早,霍昭出了门。

他没去校场,先去了城南的玉器街。

这条街他从来没来过,铺子一家挨着一家,门口摆着各色玉器,大大小小,琳琅满目

。他牵着马,从街头走到街尾,又从街尾走到街头,最后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铺子门口停了下来。

铺子不大,门口挂着一块旧招牌,上面写着“周记玉坊”。

一个老头坐在柜台后面,戴着老花镜,正拿锉刀修一块玉。

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眯着眼看了霍昭一眼。

“客官,做玉?”

霍昭从袖子里掏出那两截碎玉,放在柜台上。

老头放下锉刀,拿起碎玉,对着光看了看,又翻过来看了看,摇了摇头:“碎成这样,接不上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霍昭说,“不用接。想办法镶起来。”

老头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那两截碎玉,沉吟了片刻。

“镶是能镶,用什么料子?”

“金。”

“怎么镶?”

霍昭想了想,说:“嵌在金片里,做成吊坠。两截并排放,中间留一道缝,不要遮住断口。”

老头又看了他一眼,这回目光里多了点什么东西——像是意外,又像是了然。

他没多问,点了点头:“三日后来取。”

霍昭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
走到门口,忽然又停下来,回头问了一句:“能加个东西么?”

老头抬起头:“加什么?”

霍昭想了想,说:“背面刻个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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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蘅的生辰快到了。

她没跟任何人提起过。

她不爱过生辰——至少她以为没人知道。

但每年这天,苏夫人会记得让厨房下一碗长寿面,苏薇会送她一些小玩意儿,苏尚书再忙也会来坐坐,说一句“蘅儿又长了一岁”。

他们不敢大操大办,怕她不高兴。

她从不主动提起,也不觉得有什么好提的。

生辰而已,年年都有,又不是什么稀罕事。

霍昭自然也不知道——至少她以为他不知道。

那天傍晚,她从铺子里回来,换了衣裳,正要坐下吃饭,霍昭忽然推门进来,手里拎着一件披风。

“换上。”他说。

苏蘅一愣:“干嘛?”

“出去。”

“去哪儿?”

霍昭没应声,把披风往她手里一递,自己转身去套了件外袍。

苏蘅抱着披风站在那儿,看他系腰带、理袖口、整领口——动作利落得很,跟平时那个翻兵书翻得心不在焉的简直不像同一个人。

(出去?去哪儿?)

(天都黑成这样了……)

(话本子上说,这种时候,只有刺客和采花贼才在外面晃荡。)

她正想着,霍昭已经系好腰带,走过来拽了拽她怀里的披风。

“发什么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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