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蘅回过神来,手忙脚乱地把披风裹上,系带子时手指一滑,打了个死结。
她低着头跟那个死疙瘩较劲,越扯越紧,越紧越扯不开。
霍昭走过来,拨开她的手,低头去解。
他的手指擦过她的下巴,微凉,沾着外面夜风的寒气。
苏蘅呼吸一滞。
(离得太近了。)
(——他今天用的什么皂角?还挺好闻的。)
(不对,现在是想这个的时候?)
疙瘩解开了。
他重新系了一遍,这回系得工工整整,两条带子一般长,垂下来,齐齐的。
“好了。”他说。
苏蘅低头看了看那两条齐整的带子,又看了看他的手——他已经把手收回去了,垂在身侧,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。
“走吧。”霍昭已经转身朝外走了。
苏蘅赶紧跟上,小跑着才撵上他的步子。
“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?”
霍昭不答,径直走到马厩前,解开缰绳,翻身上了马背,随即朝她伸出手。
苏蘅怔住了。
“骑马?”
“嗯。”
“大晚上的?”
霍昭望着她,手悬在半空,纹丝不动。
苏蘅咬了咬唇,把手递了过去。
他一把攥住,轻轻一提,将她拽上马背,放在自己身前。
苏蘅整个背都绷直了——她从来没骑过马,更别提跟人同骑一匹。
马背高得吓人,地面远得不像话,她总觉得自己随时要栽下去,手不自觉地死死揪住霍昭的袖子。
(太高了。)
(真的太高了。)
(我现在往下跳还来得及吗?)
(——来不及了。马已经开始走了。)
(……霍昭,你要敢把我摔下去,我就——)
(就怎样?我又打不过他。)
(……算了,抓紧。)
霍昭低头瞥了一眼她揪着自己袖口的手指,没吱声,一手揽住她的腰,一手抖了抖缰绳。
马小跑了起来。
苏蘅身子一晃,抓得更紧了。
(他搂着我的腰?)
(——他的手正搁在我腰上。)
(这算不算……)
(算了,别想了。再想真要摔下去了。)
“别攥袖子。”霍昭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,“抓马鞍。”
苏蘅松开他的衣袖,一把抠住马鞍前头的铁梁。
铁被夜风吹得冰凉,她指尖都麻了,可顾不上这些。
夜风从耳边刮过,带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。
街道两旁的屋舍飞快地往后退,一盏一盏的灯火从眼前掠过,像一长串被风吹散的流萤。
她从没在夜里骑过马。
不,她压根儿没骑过马。
风灌进袖口,凉飕飕的。
头发也给吹散了,几缕碎发贴在脸上,痒得很。
她伸手去拨,风又吹过来,刚拨开又飘回去。
霍昭低头扫了一眼,忽然伸手,替她把那几缕头发拢到耳后。
动作很快,像怕被人瞧见似的。
苏蘅耳朵一烫。
(他帮我拢头发。)
(——他竟然会帮人拢头发。)
(他的手指碰到我耳朵了。)
(……还好天黑,他看不见我脸红。)
(不对,他离这么近,应该看得见。)
(……完了。)
马跑了一刻钟,停在山脚下一片缓坡前。
霍昭先翻身下马,随后伸手来扶她。
苏蘅踩着他的手掌跳下来,脚一沾地就软了,踉跄了一下,险些没站住——腿是真软了。
她扶着马鞍站了一会儿,等那阵酥软劲儿过去,才慢慢松开手。
(腿软。)
(骑马骑的。)
(——还是紧张闹的?)
(……都有吧。)
霍昭瞥了她一眼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又忍住了,只说了一句:“走上去。”
苏蘅跟着他往山坡上走。
坡不算陡,但天黑,路影影绰绰的,高一脚低一脚。
霍昭走在前面,每隔几步就回头看她一眼。
第三次回头时,他忽然把手伸了过来。
苏蘅一愣,没接。
他也没收回去,就那么伸着,像一根横出来的树枝——不挡路,但你要过去,总得拨一下。
苏蘅犹豫了一瞬,把手放了上去。
他的手还是那样暖。
握住她,稳稳地牵着她往上走。
(他的手好暖和。)
(每次都是。)
(——我是不是该多牵一会儿?)
(……这话要是说出来,像什么样子。)
登上山顶的一瞬,苏蘅呆住了。
京城就铺在脚下。
万家灯火密密麻麻,一路延烧到天边。
远处的皇宫亮如白昼,像一颗巨大的明珠沉在墨色的夜里。
近处街巷交错,每一条都缀着星星点点的光。
那些她白天走过无数遍的路,此刻全变成了发光的河流,蜿蜒着、交织着,汇入更远更深的夜色里。
她生在京城,长在京城,二十年了,头一回看见京城长这个样子。
“好看吗?”霍昭问。
苏蘅使劲点了点头。
(好看。)
(真好看。)
(话本子上画的都没这么好看。)
霍昭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,望着她。
苏蘅站了一会儿,也挨着旁边的石头坐下来。
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
夜风吹过来,带着初秋温温的暖意,还有不知哪户人家院子里飘出来的桂花香。
苏蘅望着山下的灯火,忽然觉得这些日子堵在胸口的那股闷气,散了一些。
许久,霍昭突然开口:“生辰吉乐。”
苏蘅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今日是我生辰?”
霍昭瞥了她一眼。
“你猜。”
苏蘅侧过头去看他。
他却把脸转向另一边,望着山下的灯火。月光底下,耳廓浮着一层淡淡的红。
苏蘅想了想,忽然会意。
“……薇儿跟你说的?”
霍昭没说是,也没说不是,只是把脸别得更远了些。
“谁说的不重要。”他声音闷闷的。
苏蘅垂下眼,唇角悄悄弯了弯。
“以前在苏家,”她说,“我不过生辰的。”
霍昭转回头来看她。
“我娘走了以后,就再没过过。”
她的声音放得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“母亲会下一碗面,薇儿会送我点小东西,父亲会说一句‘又大了一岁’。也就这样了。我不提,他们也不提。大约都以为……我不在乎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其实也不是不在乎。就是……不知道怎么开口。”
霍昭没接话。
苏蘅望着山下那片灯海,声音又轻了几分:“我有时候会想,要是娘还在,她会怎么给我过生辰?会不会下一碗面,卧两个荷包蛋?会不会摸摸我的头,说‘我们蘅儿又长了一岁’?”
话到这儿,她忽然说不下去了。
夜风拂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得散乱。
她也不去理,就那么坐着,任发丝在风中飘着。
霍昭望着她。
月光底下,她的侧脸安安静静的,睫毛低垂,嘴唇微微抿着。
没掉眼泪,可那副模样比哭出来还叫人心里发紧。
他张了张嘴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说什么都不对。
于是他站起身,走到她跟前,蹲下来,从袖中摸出一件东西,轻轻放在她掌心里。
“什么?”苏蘅低头去看。
是一枚小小的吊坠。
金片打底,两截碎玉并排嵌在其中,中间留着一道细细的缝隙——断口处白森森的纹路清晰可见,却被金片妥帖地托着,像一道被小心缝起来的旧伤。
吊坠背面刻着一个字,笔画不深,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——
“蘅”。
苏蘅盯着那个字,指尖止不住地发颤。
“修好了,”霍昭说,语气很淡,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“比原先结实。”
苏蘅的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一滴,两滴,落在银片上,亮晶晶的。
她把那枚吊坠攥在手里,攥得死紧,指节都泛了白。
霍昭蹲在她面前,看着那些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滚。
他没有替她擦,也没有说“别哭了”。
就那样蹲着,等她慢慢收住。
过了许久,苏蘅吸了吸鼻子,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。
“你什么时候拿去修的?”声音又哑又闷。
“前几日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能修好?”
霍昭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就试试。”
苏蘅望着他,忽然笑了。笑着笑着,鼻头又酸了。
“霍昭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人,真的很奇怪。”
霍昭没接话,嘴角却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他站起身,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。
两个人肩并肩坐着,望着山下那片灯火。
夜风拂过来,夹着淡淡的桂花香。
苏蘅把那枚吊坠攥在掌心里,金片被她的体温一点一点捂热了,贴着掌心,温温的,像极了记忆深处那只手。
“霍昭。”她又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多谢你。”
霍昭顿了一息。
“不必谢。”他说,“以后,每年生辰我陪你过。”
苏蘅垂下眼,嘴角悄悄弯起来。“好。”
月光底下,那枚吊坠在她手心里亮晶晶的,像一颗小小的星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