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子玠心里清楚,他不该再来了。
可脚却不听使唤。
每回路过那家绸缎庄,步子就自个儿慢下来,最后定在街对面。
他跟自己说:就一眼。
就一眼。
再看看她忙碌的身影吧——
跟客人说话时,她眼神专注,嘴角会不自觉地微翘。
理料子的时候,她习惯把袖子挽起来,露出一截白得像藕的小臂。
她不知道有人在看,动作便懒懒的,跟人前那个端庄持重的贵女典范简直不像同一个人。
偶尔她会停下来,站在柜台后面发呆。眼睛望着门口的方向,却什么都没落进去。
那张脸便空空的,像一潭没风的水。
然后忽然回过神,眨眨眼,又接着忙去了。
李子玠站在街对面,把这些一点一点收进眼里。
胸腔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膨胀。
不是贪婪。
是一种……很安静的欢喜。
那种感觉,像小时候偷偷攒了一颗饴糖,舍不得吃,压在枕头底下。
每晚睡前伸手摸一摸,知道它还在,心里就甜透了。
那天,他又“顺路”经过了绸缎庄。
苏蘅正在门口挂新到的料子。
一匹天青色的软烟罗,日头底下泛着细碎的光,薄薄软软,像被风吹斜的一片云。
她踮起脚尖,举着料子往挂杆上送,够了两回都没够着。
李子玠脚下一动,正要过去帮忙——
一只胳膊从她身后伸过来,不费力气地接过料子,顺手搭上了挂杆。
霍昭。
他不知是何时来的,就立在她身后。挂完了也不退开,垂头看了她一眼。
苏蘅仰起脸,冲他勾了勾唇角。
那笑意极短,倏地就收住了,像怕被人瞧见似的。
可李子玠瞧见了。
他看见她眼睛弯成两钩月,左边脸颊上那个浅浅的梨涡——平日里藏得滴水不漏,只有这种不设防的瞬间才肯露一露头。
那笑不是给他的。
是给霍昭的。
李子玠站在街对面,望着两个人肩并肩走进铺子。谁也不说话,可那股子默契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,把两人系在了一起。
他站了许久。
然后转身,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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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李子玠坐在侯府偏院的石阶上,对着头顶那轮月亮出神。
八月底的晚风带着凉意,吹得袖口翻飞,簌簌作响。
往事一件件涌上来。
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苏蘅。
那是十年前的事了。
他十岁,她大概也那个年纪。
他是武安侯的庶子,生母是个歌姬,出身低微,在侯府里活得像个游魂。
嫡母不待见他,嫡兄嫡姐拿他当出气筒,父亲忙着朝堂应酬,一年到头跟他说不上几句话。
那日恰逢侯府宴客,苏尚书携眷赴会。
府内悬灯结彩,宾客往来,一派喧腾热闹。
所有人都在前厅寒暄,只有他被罚跪在祠堂里——理由说来简单:嫡母说他“冲撞了客人”。
他已经跪了三天。
膝盖肿得老高,肚子咕咕叫,嘴唇干裂出了血。
祠堂里阴冷阴冷的,陪着他的只有几盏长明灯。
他低着头,盯着地上的青砖,数砖缝里爬来爬去的蚂蚁。
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。
很轻。一下,一下,不急不慢,像有人在心里打着拍子。
他抬起头。
祠堂门口站着一个穿月白衫子的小姑娘,正探着身子往里头瞧。
两人目光撞上,都怔了一下。
她愣愣地看着他。
他也愣愣地看着她。
就那么一瞬。
然后她转身走了。
李子玠没当回事,只当是哪家的小娘子走错了院子。
可没过多久,那脚步声又响起来了。
她回来了。
站在门槛外头,冲他眨了眨眼,然后把一个鼓鼓囊囊的帕子包轻轻放在门槛里面。
直起身,又看了他一眼。
嘴唇微微动了动,像有话要说的样子。
到底没开口。
扭头就跑。
跑得手忙脚乱——左手左脚绊着,裙角一缠,险些摔个跟头。
那件月白色的衣裳在昏暗的回廊里一明一暗地闪,像萤火虫似的。
李子玠跪在祠堂里,盯着那个帕子包,半天没动弹。
后来他爬过去,拾起来,拆开。
帕子上绣了只兔子——歪歪扭扭的,针脚稀一阵密一阵,但好歹看得出是只兔子。
里头包着几块梅花糕,还温乎。
他咬了一口。
甜的。
眼泪忽然就下来了。
那年他十岁,跪在阴冷的祠堂里,吃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偷偷送来的梅花糕。
他不知道她姓甚名谁,只记得那身月白的衣裳,还有那个跑起来同手同脚的背影。
后来他才知道,那是苏尚书家的大娘子,苏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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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的日子里,他见过她很多次。
宴席上,游园会上,甚至街边偶遇。
她永远坐得端端正正,站得端端正正,像一尊从祠堂里请出来的瓷人儿——神情淡淡的,不多笑,不多话,不跟人多寒暄。
她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,目不斜视,脚步匀停,像从不认识他。
一回,两回,三回。
李子玠渐渐怀疑,她是不是早把那件事忘干净了。
也是。
萍水相逢,谁会把一块梅花糕记上十年?
他本该释然的。
可他做不到。
每次撞见她那张不动声色的脸,他就会想起当年祠堂门口,她蹲下来放点心时的模样——
小心翼翼,鬼鬼祟祟,像在偷东西,又像在干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情。
然后他想起她跑走的背影,同手同脚,裙角一绊。
他在心里轻轻笑了一下。
倒有点可爱。
后来,她又帮了他一次。
他那日本想说些什么——嘴张了张,到底没出声。
怕唐突,怕她不记得,怕自己这点心思藏不住,把人吓着。
他想着,等过些日子,找个合适的由头再去寻她。
可日子一天天过去,他始终没迈出那一步。
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
直到那天,他终于在心里把话说圆了,鼓足了天大的勇气,往她惯常去的那条街上走。
还没走到,就听人说:苏家大娘子要出嫁了。
嫁的是霍昭——那个从战场上回来的少年将军,霍家长子,卫国公府的嫡二郎。
他知道自己跟她隔着万水千山。
他只是……
管不住自己的眼睛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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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,他又“顺路”经过了那家绸缎庄。
苏蘅正伏在柜台后头拨算盘,听见门帘哗啦一响,抬起了头。
“李二郎?”她搁下笔,“又来挑料子?”
李子玠笑了一下:“不挑料子。路过,进来瞧瞧。”
苏蘅嗯了一声,低头继续算账。过了几行,忽然想起什么,又抬起眼。
“对了,上回你挑的那匹布,送出去了没有?”
李子玠指尖不自觉地一缩。
“……没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