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日,霍昭从校场出来,比平日早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他本想直接去找苏蘅,脚步却在校场门口顿了一下——
苏蘅那间绸缎庄往东第三条街有家铺子卖糖葫芦,她上回多看了一眼。
他拐了个弯,买了一串,用油纸仔细包好,才往绸缎庄走。
来到绸缎庄不远处,他先站在街对面往里看了一眼。
苏蘅正在跟一个客人说话,比划着料子的颜色,神情认真,嘴角微微翘着。
日光从门口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将她整个人映得发亮。
霍昭看了一会儿,正要进去——
余光扫过街角,有个人正往这边走。
年轻男子,穿一件月白色的袍子,面容清俊,走得不算快,目光却直直地望着铺子里的苏蘅。
霍昭的脚步顿住了。
那人走到铺子门口,停下来,深吸一口气,像是攒足了什么劲,才迈步进去。
霍昭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他认得这个人——李子玠,武安侯家的庶子。
他怎么来了?
霍昭站在门外,没动。
他看见李子玠走到苏蘅面前,拱了拱手。
苏蘅抬起头,看见是他,微微一怔,然后点了点头,算是回应。
李子玠站在那里,双手垂在身侧,悄悄握成了拳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说了句什么。
苏蘅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,但她的嘴微微张了一下——似是很意外他的话。
霍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——他们在说什么?
他站在门口,像一根被人钉在地上的木桩。
手里那串糖葫芦的油纸被攥得皱巴巴的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他的目光穿过铺子的门,钉在那两个人身上。
李子玠往前走了半步。
苏蘅没有后退。
霍昭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李子玠又往前走了半步——这回离得更近了。
苏蘅还是没有后退。
霍昭深吸一口气,把那串糖葫芦往袖子里一塞,迈步走了进去。
门帘掀开,铃铛叮铃响了一声。
铺子里的人都转过头来。
苏蘅看见他,微微一怔:“你怎么来了?”
霍昭没回答她的问题。
他走到苏蘅身侧,站定,目光落在李子玠身上,微微点了点头:“李公子。”
李子玠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霍昭,神情微微一滞,随即恢复如常,拱手行礼:“霍将军。”
霍昭看着他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——那个笑容不冷不热,不咸不淡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掂量。
“李公子来买料子?”他问,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。
李子玠顿了顿:“……是。”
“哦?”霍昭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,“李公子想买什么样的料子?我夫人对料子熟,你说说看,让她帮你挑。”
苏蘅瞥了霍昭一眼。
(“我夫人”三个字,他从没说过。今日倒是说得顺溜。)
李子玠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润的模样。
他转向苏蘅,声音温和:“苏大娘子,我想买一匹料子……送人。”
“送什么人?”苏蘅问,“多大年纪?什么场合用?”
李子玠顿了顿:“……送一位姑娘。年纪与我相仿。想送她做件衣裳。”
苏蘅点点头,走到货架前,取下一匹银红色的料子。
“这个颜色衬肤色,不挑人。料子是苏杭来的软缎,轻薄透气,夏天穿正好。你要是觉得太艳,这边还有藕粉的、鹅黄的——”
她说着,又取了两匹下来,并排摆在柜台上。
李子玠看着那匹银红色的料子,目光微微闪动。
“这匹银红的……”他伸手摸了摸料子,声音轻了些,“确实好看。苏娘子眼光好。”
苏蘅点点头:“那就要这匹?”
李子玠犹豫了一下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
“苏娘子觉得……她会喜欢么?”
苏蘅想了想:“这得看你送的那个人喜欢什么颜色。她平日爱穿什么颜色的衣裳?”
李子玠沉默了片刻,声音更轻了:“她……平日穿得很素净。浅碧色的、藕荷色的、月白色的……不怎么穿艳色。”
苏蘅点点头:“那这匹银红的可能不太合适。她既然喜欢素净的,不如看看这匹月白的——料子一样,颜色应当更衬她的气质。”
她说着,把那匹银红的放回去,换了月白的下来。
李子玠看着那匹月白的料子,目光忽然有些发涩。
“月白的……”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,像是想起了什么。
霍昭在旁边听着,眉头越皱越紧。
苏蘅见他没反应,又问了一句:“李公子?”
李子玠回过神,点点头:“好,就要这匹。”
苏蘅让伙计把料子包起来,转身去柜台算账。
李子玠站在柜台前,目光落在苏蘅身上,安安静静的。
霍昭从头到尾站在旁边,一个字都没说,目光始终没离开过李子玠。
李子玠感觉到那道目光,转过头,对上霍昭的视线。
两人对视了一瞬。
霍昭的嘴角微微勾着,眼底却没有笑意。
那笑容像一把没出鞘的刀——不动声色,却让人脊背发凉。
李子玠的神情依旧温润,拱手道:“多谢霍将军、苏娘子。料子很好,她……应该会喜欢。”
霍昭点点头,没说话。
李子玠接过包好的料子,转身往外走。
苏蘅送他到门口,见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。
“苏大娘子,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,“你……近来可好?”
苏蘅微微一怔。
(这人——还怪礼貌的......)
“挺好的。”她说,“怎么了?”
李子玠笑了笑,那笑容有些淡,像日头底下的薄冰。
“没什么。就是……随便问问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在犹豫什么,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,转身走了。
门帘落下,铃铛又响了一声。
铺子里安静下来。
苏蘅转过头,看见霍昭还站在原地,双手抱胸,嘴角那点弧度已经没了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“没怎么。”霍昭说完,转身往外走,脚步飞快。
苏蘅愣了一下,跟上去。
(谁惹他了?)
(我?不对,我今天都没怎么跟他说话。)
(那就是李子玠?)
(李子玠怎么惹他了?)
(难道他们之前有过节?)
“霍昭,”她在身后喊,“你袖子里藏了什么?鼓鼓囊囊的。”
霍昭的脚步顿了一下,把手往袖子里又塞了塞:“……没什么。”
“我看见了,是糖葫芦吧?”
“……不是。”
“那你袖子里怎么红红的?”
霍昭低头一看——糖葫芦的糖衣化了,在袖口洇出一小片红渍。
他沉默了。
苏蘅走到他面前,歪着头看他:“给我买的?”
霍昭别过脸去:“……顺便而已。”
苏蘅盯着他看了两息,伸手从他袖子里把糖葫芦抽出来。
油纸已经黏糊糊的了,糖衣化了大半,沾在纸上,红艳艳的。
她撕开油纸,咬了一口。
“……化了。”霍昭的声音闷闷的,带着一丝懊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