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妇们越发欢喜了。
“果真不做第二件?”
“那岂不是独一份?”
“苏娘子,你这番心思,真是绝了——”
苏蘅嘴角弯了弯,没接话。
(绝了?)
(——这个夸法,倒是比“尚可”好听些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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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出半月,老主顾们全回来了。
不光自己回来,还引来了许多新客。
那些没收到样布的贵妇,听说霍家少夫人的铺子里有“京城独一份”的花色,还能“量身定制、只做一件”,纷纷寻上门来。
苏蘅一概不拒,但每一桩买卖都要亲自过手——亲自挑料子,亲自画款式,亲自与客人商谈。
她发觉自己当真喜欢做这个。
倒不全是为了赚银子——虽然赚银子也欢喜——而是喜欢“把一匹料子变成一件衣裳”的那个过程。
从花色到款式,从款式到裁剪,从裁剪到成衣,每一步都在她脑子里转过好几圈。
她想的不仅仅是“这件衣裳好不好看”,还有“穿这件衣裳的人会不会欢喜”。
她想起自己批注话本子时写下的那句——“此女有手艺、有见识,偏要做那笼中鸟、篱下犬,岂不可笑?”
她不想做笼中鸟。
也不想做篱下犬。
她想做那个编笼子的人。
——不对,她不想编笼子。
她想做那个……站在笼子外头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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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面那间铺子撑了两个月,到底关了门。
关张那日,王掌柜站在自家门口,望着对面伙计一箱一箱往外搬东西,笑得嘴都合不拢。
他转身跑进铺子里,冲着苏蘅喊:“少夫人,对面关门了!关门了!”
苏蘅手里的笔顿了顿,又接着写下去。
“晓得了。”
王掌柜激动得直搓手:“少夫人,您这本事真是了得。不降价、不吵不闹,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把人家耗死了。您这份心思,不去经商真是屈了才!”
苏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如今不就是在经商么?”她说。
王掌柜一怔,随即笑了:“对对对,瞧我这张嘴。”
苏蘅低下头继续算账,嘴角悄悄弯了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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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面那间铺子关了张,苏蘅原以为这事儿就这么翻篇了。
不想对面老板竟亲自找上了门。
午后,苏蘅正趴在柜台后拨算盘,王掌柜在一旁理着新到的料子。
门帘一掀,进来三个人——当头是个圆脸、小眼睛的中年男人,穿了件酱色绸面圆领袍。
身后两个随从,膀大腰圆,往门口一杵,活像两扇门板。
王掌柜的手停在半空,料子也忘了理。
他认出了来人,脸色微变,下意识往苏蘅那边挪了半步。
苏蘅抬起头。
她从没见过对面铺子的东家,但看这阵仗,心里已猜了个八九分。
“这位就是苏娘子?”
打头那个圆脸的中年男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眼里闪过一丝意外,随即拱了拱手。
“孙某原以为对面换了位老掌柜,没想到竟是这般年轻的一位女东家——失敬,失敬。”
苏蘅放下笔,站起身来,不卑不亢地一点头:“孙掌柜。”
(这人就是对面铺子的东家?)
(铺子关了,心里不痛快,来找事了?)
(——来便来罢。我没做过亏心事,怕什么。)
孙掌柜微微一笑,那笑意浮在脸上,却沉不到眼底。
他的目光慢悠悠地在铺子里转了一圈——从架上叠得齐整的绸缎,滑到柜面上摊开的账本,再缓缓落到苏蘅脸上。
那目光像一把软尺,量来量去,不紧不慢。
“孙某今日来,没别的事。”他往柜台前一站,两手撑在台面上,指节粗大,戴着个碧玉扳指,“就是来恭喜苏娘子——生意这般红火,孙某甘拜下风。”
“孙掌柜客气。”苏蘅淡淡道,“同行买卖,各凭本事。孙掌柜的铺子关了,我也觉得可惜。”
“可惜?”孙掌柜短促地笑了一声,那笑声像被人一把掐断的,“苏娘子这话,是真心的?”
苏蘅看着他,不接话。
(是不是真心,与你何干?)
(你铺子关了,是你自己的事。)
(降价三成、以次充好、抢客拉客——哪一样是我逼你做的?)
孙掌柜见她不吭声,以为她心虚了,往前探了探身子,压低了嗓音:“苏娘子,孙某在京城做了二十年买卖,什么风浪没见过。一时栽了跟头,不算什么。倒是苏娘子——头一回揽生意,就把人往绝路上逼,是不是太狠了些?”
苏蘅眉梢轻轻一挑。
(我逼他?)
(他降价三成抢我主顾的时候,怎么不嫌自己狠?)
(他雇人去我老客门前拉生意的时候,怎么不嫌自己狠?)
(——倒打一耙,倒是个行家。)
“孙掌柜,”她开了口,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顿,“您的铺子是怎么关张的,您心里比谁都亮堂。我苏蘅做生意,不压价、不截客、不使绊子。您觉得我狠——那便狠吧。”
她略顿一顿。
“横竖我也没打算跟孙掌柜攀交情。”
孙掌柜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他盯着苏蘅看了两息的工夫,那笑意一点一点从眼角褪尽,露出底下阴沉的底色。
“苏娘子好厉害的嘴。”他直起身,轻轻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,“孙某今日算领教了。”
他抬脚要走,刚迈出两步,忽然顿住,转过身来,又看了苏蘅一眼。
“苏娘子。”那声音不大,却像一根刺,扎进耳朵里便拔不出来,“生意场上的事,风水轮着转。今儿个你占了上风,明儿个——可就难说了。”
说罢,他嘴角一扯,掀帘出去了。
两个随从紧随其后,门帘落下,铜铃晃了好一阵,叮叮当当的声响在铺子里回荡了许久才渐渐平息。
屋里静了下来。
王掌柜凑上前,脸色泛白,压着嗓子道:“少夫人,这人可不是省油的灯。他那铺子后头还有靠山,我打听过,水深得很。您可千万留个心眼。”
苏蘅“嗯”了一声,重新坐下,提笔蘸墨。
她手稳得很,账本上的字一横一竖,工工整整。
可王掌柜留意到,她拨算盘珠子的力道比往常重了不少——噼里啪啦的,像憋着一股气。
“光天化日,王法昭昭。”她放下笔,抬眼朝门帘方向看了一眼,语气不紧不慢,“他若敢耍什么花样,自有衙门治他。我行的端,坐的正,怕什么?”
王掌柜张了张嘴,想再说点什么,到底咽了回去。
他就那么站在一旁,望着苏蘅低头记账的侧脸,心里忽然有些不安。
说不上哪儿不对劲,就是——
总觉得这事,还没完。
可转念又一琢磨:东家是尚书府的千金,夫家那位又是带兵的将军。
这样的人物,哪是寻常人能轻易动的?
这么一想,心里那团不安便渐渐散了,踏实了几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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霍昭每日早出晚归,在铺子里待的时候不多,可每次去,都觉得铺子里比从前热闹了许多。
客多了,货多了,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,连王掌柜都瘦了一圈。
霍昭坐在角落里,手里捏着一本兵书,目光却不在书上。
他隔着人来人往,望着柜台后面的苏蘅——她正跟一位客人说话。
客人是个年轻的小娘子,手里捏着一匹料子,比比划划的,像是拿不定主意。
苏蘅走过去,从架上取下另一匹,并排摆在柜台上,低声说了几句什么。
那小娘子眼睛倏地亮了,连连点头,笑得像朵花似的。
苏蘅也笑了。
不是那种端端正正、像刻出来的笑。
是那种……打心眼里漾出来的笑。眉眼弯弯的,脸颊上那个小酒窝也跟着出来了。
他望了好一阵子,才低下头,翻过一页书。
嘴角微微动了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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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苏蘅洗漱完毕,坐在床边,将那枚吊坠从颈上取下,搁在掌心里端详了片刻。
金片已被体温焐得温温的,两截碎玉并排嵌在其中,中间那道细细的缝隙,像一道被小心缝合的旧疤。
背面那个“蘅”字,笔画不深,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。
她把吊坠攥在掌心,贴在胸口,阖上眼。
(娘,我把对面那间铺子……“耗”垮了。)
(不是耗垮的。是赢垮的。)
(——横竖是赢了。)
(你当年开铺子的时候,是不是也这样?)
(……你大约比我厉害。)
(不过我也不差。)
她睁开眼,嘴角微微一弯,将吊坠重新戴好,躺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