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末的京城,暑气正盛。
沈镜立于苏府门前,手里提着两坛酒,腋下夹着一匣子书,已站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。
门房老刘头探出脑袋瞧了他三回。
沈镜知道老刘头在等他走。
他站在那儿,脊背挺得笔直。
日光穿过槐树枝叶,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,如一群不安分的蝴蝶,忽聚忽散。
他面上平静无波,握着酒坛绳子的手指却微微发颤。
第四回,老刘头终于撑不住了,走出来,搓着手,面有难色。
“沈、沈大人,您这是——”
“烦请通传。”沈镜语声沉稳,“晚辈沈镜,求见苏尚书。”
他的声音稳得像在朝堂上念奏折,但他自己知道,握着酒坛绳子的手心里全是汗。
方才已经换了两回手了。
老刘头张了张嘴,想说“您当年可是弹劾过我家老爷的”,但瞧着沈镜那副架势,把话咽了回去,转身疾步去了。
沈镜立在门口,微微吐出一口气。
日头晃眼,却遮不住他耳尖那点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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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尚书今日休沐,正在书房里练字。
听见老刘头通传,笔顿了一下,墨在纸上洇开一团。
“谁?”
“沈、沈御史,沈镜。”
苏尚书搁下笔,盯着那团墨渍看了两息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老刘头一怔——他以为老爷会拒,至少会说“让他等着”。
但自家老爷什么也没说,只将写坏的那张纸揉成团,掷入纸篓,重新铺了一张新纸。
老刘头应了一声,转身去了。
苏尚书立在书案前,手里握着笔,却没再下笔。
他望着窗外那盆兰花,默然良久。
末了,叹了口气。
“来人,备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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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镜被引进正厅时,苏尚书已端坐上首。
茶已沏好,两盏,面对面摆着。
苏尚书看着沈镜走进来——青衫素净,手里提着酒坛,腋下夹着书匣,步履稳健,每一步都像踩在尺子上。
他忽然想起三年前,这人也是这样走进金殿的,手里拿着一封奏折,脊背挺得笔直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一字一句念出他的“罪状”。
那时他觉得此人甚是讨厌。
如今沈镜站在正厅中央,放下酒坛与书匣,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衣冠,然后——双膝落地。
那不是官场上的跪法,是晚辈拜见长辈的礼数。
身子端端正正,额头沉沉地磕在地上,发出轻轻一声闷响。
“晚辈沈镜,冒昧登门,请苏大人见谅。”
苏尚书一言不发。
他端起茶盏,呷了一口,放下。又端起来,呷了一口,又放下。
如此反复三次。
沈镜就跪在那儿,纹丝不动。
苏尚书终于开口,声音不冷不热:“沈御史今日登门,所为何事?”
沈镜抬起头,望着他,目光不曾躲闪。
“晚辈今日来,是为当年弹劾苏大人之事,正式向苏大人请罪。”
苏尚书端茶的手微微一顿。
“当年晚辈年少气盛,弹劾奏折措辞激烈,令苏大人在朝堂上难堪——是晚辈的不是。”
说罢,又行一礼,额头触地,久久不起。
正厅里静了几息。
苏尚书瞧着伏在地上的沈镜,嘴角微微一动,放下茶盏,声音不咸不淡:“哦,就这事?行,我原谅你了。”
那语气轻描淡写,漫不经心至极。
沈镜却还跪着不动。
苏尚书挑了挑眉:“还有事?”
沈镜直起身,脊背依旧笔直,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。
“此外——”他顿了一顿,语声较方才低了几分,字字却清清楚楚,“晚辈仰慕令爱二娘已久,恳请苏伯父允准晚辈与苏二娘子来往。”
正厅里又静了一瞬。
苏尚书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,面上的慈祥之色碎了个干净,露出底下满满的错愕。
“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晚辈爱慕苏二娘子。”沈镜一字一顿,“请伯父成全。”
苏尚书放下茶盏,盯着他看了足足五息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——是真真被气笑了。
“沈镜,”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点了点桌面,“你上门来,先给我赔个不是,我原谅你了,你紧接着便说要拐我女儿——你是不是觉着我原谅得太快了?”
沈镜默了一瞬:“……晚辈不敢。”
“你不敢?”苏尚书瞪着他,“你不敢什么?你这不是敢得很吗?赔罪与求亲连着来,中间连口气都不带喘的——沈御史,你写弹劾奏章时莫非也是这个章法?先认错,再参人?”
沈镜耳根泛红,面上却纹丝不动:“……晚辈写奏章不这样。”
“那你还分场合了?”苏尚书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,搁下,深吸一口气,“……你先起来罢,跪着像什么话。”
沈镜站起身来,却仍立着。
苏尚书指了指旁边的椅子:“坐。”
沈镜这才坐下,脊背挺得笔直,只沾了椅面的三分之一。
苏尚书瞧着他这副正襟危坐的模样,默然片刻,忽然又笑了。
这回是真笑了,带着几分无奈,几分豁达。
“沈镜啊沈镜,”他摇摇头,“老夫活了半辈子,头一回见你这样的人。”
他又端起茶盏,饮了一口。
“沈镜,”他直呼其名,“我问你几个问题。”
“苏伯父请说。”
“你家在江南,父母尚在?”
“在。家父是私塾先生,家母操持家务。”
“家中几口人?”
“五口。父母,晚辈,两个弟弟。”
苏尚书点点头,又问:“你在京城可有宅子?”
“眼下赁住在朝廷的僦舍里。晚辈正在攒钱,预备置办一处。”
“攒了多少了?”
沈镜顿了顿:“……够买半间。”
苏尚书嘴角微微一动。
他端起茶盏,这回是真喝了。
饮罢,他看着沈镜,目光里的审视少了几分,多了一点别的什么。
“沈镜,你可知你当年那封弹劾奏折,险些让我丢了官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