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大早,苏蘅坐在书案前,将账本摊开,自首页逐页翻起。
账本颇有些年头了,纸页泛黄,边角微卷。
但每一笔账皆记得清清楚楚——某年某月,进账几何,支出几何,用度何处。
字迹从最初的生涩渐至工整,看得出记账之人一笔一画皆极认真。
是苏夫人的手笔。
苏蘅一页一页翻着,翻得极慢。
铺子是城南的一间绸缎庄,不算大,地脚也称不上好,胜在经营安稳。
每年有固定客源,进项不多,却细水长流。
苏夫人接手之后,未曾大刀阔斧地改动,只稳稳妥妥地守着,将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明明白白。
苏蘅翻至末页,望着那个数字,默然良久。
收益平平。
说不上差,却也绝对算不得好。
这许多年下来,铺子还是那个铺子,不曾变大,亦不曾变小。
如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,安安静静地存在着。
苏蘅合上账本,手指按在泛黄的封面上,指腹摩挲过那些细密的纹路。
她想起母亲将账本交予她时说的话——“你娘留给你的,不求你大富大贵,但得有自己的一份底气。”
底气。
她如今有霍家给的底气,有苏家给的底气,但那都是旁人给的。
她忽然想知道,自己给自己的底气,是何等模样。
这个念头浮起时,她自己都有些怔愣。
——她从前只想过“不给人添麻烦”,没想过“自己想要什么”。
她坐在案前,手指在账本上轻轻叩了两下,似是下了什么决断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城南的绸缎庄坐落于一条不算热闹的街上,左右是几家杂货铺与茶摊。
苏蘅站在铺子门口,抬头望了一眼招牌——“瑞锦记”。
三个字是烫金的,有些年头了,金粉剥落大半,日头底下斑斑驳驳的。
她深吸一口气,迈步进去。
铺子不大,两间门面,靠墙几排货架,码着各色绸缎。
日光从门口照进来,映得满室浮尘细细,如金屑般缓缓游移。
满室弥漫着布料特有的气息,混着樟木箱子的味道,闷闷的。
柜台后坐着一个中年男子,四十来岁,圆脸,微胖,着半新不旧的青布长衫,正拨着算盘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瞧见苏蘅,愣了一瞬,随即连忙起身。
“大、大娘子?”他显然未料到东家会亲至,手忙脚乱地将算盘推到一边,“您怎么来了?”
苏蘅点点头:“王掌柜,我来看看。”
王掌柜是苏夫人当年延请的,在铺子里干了近十年,老实本分,从不妄取一文。
苏夫人说他“人可靠,只差些本事”。
苏蘅在铺子里转了一圈。
货架上的绸缎虽码得齐齐整整,但分类不清。
她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匹——料子不差,只是颜色暗了些,压在底下不甚显眼。
“这是去年冬天进的货,”王掌柜跟在后头,搓着手,神态拘谨,“大娘子,铺子里一切安好。上个月进了两匹新料子,苏杭来的,您瞧瞧——”
他指给她看。苏蘅看了看,确是好料子,却摆在货架最里头,不仔细瞧根本看不见。
她未置一词,只点了点头。
王掌柜又说了些铺子里的事——琐琐碎碎,皆不打紧,胜在态度诚恳。
苏蘅听完,在铺子角落寻了把椅子坐下。
王掌柜一愣:“大娘子,您这是——”
“我坐一会儿。”苏蘅道,“你忙你的,不必管我。”
王掌柜张了张嘴,欲言又止,见她已坐定了——脊背挺直,双手交叠搁在膝上,目光淡淡落在铺子里——只好回到柜台后,继续拨他的算盘。
苏蘅便这么坐着。
自上午坐到中午,自中午坐到下午。
她观察每一个进店的客人——谁在门口张望却未进来,谁摸了一匹料子又放下,谁问了价便走了。
王掌柜偶尔抬头看她一眼,见她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,面上淡淡的,瞧不出什么心思,心里不免有些惴惴,却也不敢多问。
至申时,苏蘅站起身来,与王掌柜道了句“我先回去了”,便带着青杏离去。
王掌柜送至门口,搓着手,一脸不安:“大娘子,您……下次还来?”
“来。”苏蘅道。
王掌柜的表情似松了一口气,又似愈发紧张了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回到霍府,苏蘅连衣裳都没换,直接坐到书桌前,铺开一张纸,提起笔。
她先将今日观察到的事项一条一条写下来:
“铺面招牌金粉剥落,远处难以辨识。”
“货品陈列杂乱,佳料藏于深处,不显眼目。”
“客至无人相迎,任其自观。”
“成交者少,十人中仅二三。”
“王掌柜为人本分,然不擅兜揽。客不买便不留,坐失良机。”
写完之后,她望着这几条,沉吟片刻,又在下方添了几条改良之策:
“一、招牌重施金粉,务求醒目。”
“二、货架重整:佳料置于显处,色由浅入深,门口设一最鲜亮者以引人。”
“三、伙计须主动招呼,不问买否,先询所需。”
“四、不买者亦留之,奉茶闲话,结个善缘。”
“五、添苏杭时新花样。如今料色偏老,年轻女眷不喜。”
写完之后,她又从头看了一遍,这才搁下笔,望着那张纸,心中有些惴惴。
(这些策子有用么?我终究不通商贾之道。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。)
(——可不去一试,怎知无用?)
(万一试了,折了本呢?)
(那也比什么都不做强。)
她盯着那张纸看了许久,又提起笔,在最上面添了一行字:
“绸缎庄改良数策。”
写完,她将纸压好,盯着那行字出神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。
青杏进来点了灯,请苏蘅用饭。
她却没什么胃口,只让青杏不必管她,脑子里还在盘算哪些可行,哪些需与王掌柜商议。
想着想着,眼皮渐沉。
她今日在铺子里坐了一整日,回来又写了一个多时辰,早就累了。
只是方才一直绷着心神,未曾觉着。
此刻心神一懈,困倦便如潮水般涌上来。
她伏在案上,枕着手臂,慢慢合上了眼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霍昭回来时,天已黑透。
他在校场待了一整日,浑身是汗,铠甲未卸,只想回来沐浴更衣,倒头便睡。
推开房门的时候,他习惯性地往桌边望去——
苏蘅趴在桌上,已然睡着。
他微微一怔,放轻了脚步。
桌上铺着好几张纸,字迹在灯下微微泛亮,旁边搁着她那支尚未清洗的笔,笔尖的墨已干涸,凝成一小团乌色。
她枕着自己的手臂,脸朝着门这边,呼吸轻而匀。
灯芯已烧得颇长,火苗一蹿一蹿的,随时便要熄灭。
霍昭走过去,低头瞧了瞧那些纸。
纸上所记皆是铺子里的事——货架如何摆放,客人如何招呼,料子如何采买。
字迹端端正正,一笔一划皆极认真,只是有几处明显写了又涂,涂了又重写,看得出是反复思量过的。
最上面那张纸,抬头写着“绸缎庄改良数策”。
霍昭盯着这几个字看了许久。
他想起今早出门前,母亲曾与他说“蘅儿去铺子了”。
彼时他未置一词,心中却想——她去铺子做什么?那些事她懂么?
如今看着这满满数页纸,他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一个极蠢的问题。
霍昭立在桌前,望着苏蘅沉睡的模样。
她半张脸压在自己手臂上,压得腮边微微鼓起,嘴唇微张,呼吸轻而匀。
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,随呼吸轻轻颤动。
她今日应该是累极了。
他伸手,将灯芯拨短了些。
火苗不再乱跳,稳稳地亮着,光柔和了许多。
他又望了那几页纸一眼,略一犹豫,终究未去动它。
他不愿吵醒她,却又觉得伏案而睡终究不适。
想了想,他转身入内室,取了自己一件外袍,轻轻抖开,搭在她肩上。
动作极轻,她却还是动了动。
睫毛一颤,嘴唇翕动几下,似要说什么,却未出声。
霍昭的手悬在半空,屏息以待。
她又不动了,呼吸重归匀净。
霍昭松了口气,收回手。
他立在旁边看了片刻,确认她不会醒来,才转身去洗漱。
洗漱归来,她仍在睡。
姿势未变,只是肩上的外袍滑下了一角。
他走过去,将袍角重新拉上来,覆住她的肩头。
灯下,她的侧脸安安静静。
没有白日里那种端端正正的紧绷,也没有人前那种小心翼翼的克制。
只是一个累极了的小姑娘,伏在案上睡着了,脸上还印着纸张压出的红痕。
霍昭看了她一眼,在对面坐下,拿起自己的兵书。
翻开,看了两行,又合上。
他又望了苏蘅一眼。
她伏在那儿,呼吸轻浅,像一只蜷在窝里的小兽。
他起身走到她身旁,弯下腰。一手托住她肩背,另一手自她膝弯穿过,轻轻将她抱了起来。
她很轻。
比他想象的重一些——但也只是一些。
他抱着她,像抱着一卷刚拆封的绸缎,轻软得不敢用力。
她的头靠在他肩上,呼吸拂过他的颈侧,微痒。
她含混嘟囔了一句,听不真切,大约是在做梦。
一抹绯色悄悄漫上霍昭的耳廓。
他快步走到床边,将她放下,动作比抱时急促了许多——像是怕被谁瞧见似的。
苏蘅触到床榻,翻了个身,将被子卷过来裹住自己,嘴里又含糊了一句。
这回他听清了。
“……货架要重新摆……”
霍昭微微一怔,唇角方要扬起,胸中却似有什么东西轻轻软了一下。
他立在床边,望着已沉沉睡去的人,站了许久。
随即弯下腰,将被子往上拉了拉,覆住她的肩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