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曾,”他说,“愈发不老实了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语气里添了几分似有若无的调侃。
苏蘅回过神来,面上如火烧一般。
她低下头,假作整理袖口,手指却微微发颤。
话本子被她攥在怀里,封面已捏出几道褶痕。
(他全瞧了。)
(全瞧了。)
(我批的那些话——他全瞧了。)
(他会不会觉得我是个疯子?)
(——不对,他方才说“批得甚好”。)
(他是不是有病?)
她悄悄抬眼,睨了霍昭一下。
他还立在原处,靠着窗台,双手抱在胸前,嘴角微微翘着。
日光从头顶槐叶间筛下来,在他脸上洒了一身碎金,晃晃悠悠的。
他在看她。
那目光不似看一个疯子,倒像是——
她还未及想清那目光里究竟藏着什么,便听他开口了。
“往后要看这些,只管光明正大地看。没人会说你。”
苏蘅怔怔地望着他。
“在自己家中,”他说,“没那许多规矩。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。”
苏蘅的睫毛颤了颤。
她低下头,望着手里那本被攥得皱巴巴的话本子,鼻头忽然有些发酸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将那点酸意压下去,抬起头,看着霍昭。
“那——”她顿了顿,声音有些发紧,“那我可以把新买的书也带回去么?”
霍昭一愣:“什么新买的?”
“就是……”苏蘅的声音愈来愈低,耳尖红得欲滴血,“那本《醒风流》。”
霍昭默然一瞬。
“……你还有多少本?”
苏蘅低下头掰手指,掰了半天,小声吐出两个字:“……七本。”
霍昭:“……”
苏蘅抬起头,望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,连忙解释:“不是,我是说——是薇儿的。七本都是薇儿的。我只是替她收着。”
霍昭看着她,没言语。
苏蘅被他瞧得心虚,声气愈来愈低:“……至多我自己也有三本。但那是薇儿送我的。不算我自己买的。”
霍昭仍不吭声。
苏蘅低下头,声音闷闷的:“……罢了,五本。但有一本还未看完。”
霍昭盯着她看了两息,忽然转过身去。
苏蘅以为他恼了,正要开口,却瞥见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。
很轻,很短。
但他确实在抖。
“……你笑什么?”苏蘅的声音又羞又恼。
“没笑。”霍昭语声生硬,肩膀却还在抖。
“你在笑!”
“不曾。”
“你分明在笑!”
霍昭转过身来,面上的笑意已被他强行捺了下去,眼睛却还是弯着的,亮亮的,如日光下的湖面。
“好,”他说,“不笑了。”
他望着苏蘅,语气淡淡的,眼底那点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。
“回去之后,把你的话本子都拿出来。”
苏蘅一怔:“拿出来做什么?”
“看啊。你不是怕被人瞧见么?往后不必藏了。想看便看。”
苏蘅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霍昭看着她那副愣愣的模样,又补了一句:“你若是觉得一个人看没意思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我陪你。”
苏蘅怔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本皱巴巴的话本子,一时忘了喘息。
(他说……陪我?)
(——他是不是不知道话本子里写的是什么?)
(……不对。他看了我的批语。他知道。)
风从窗口吹进来,掀动她鬓边的碎发,拂过脸颊,痒痒的。
风过处,头顶槐叶沙沙作响,日光从叶隙间漏下来,落在他脸上。
他望向她的目光,仿佛日出月落一般自然而然,无需理由,不问缘由。
苏蘅低下头,抽了抽鼻子,声音又哑又闷:“……谁要你陪。你看得懂么?”
霍昭眉梢微挑:“我如何就看不懂了?”
苏蘅抬起头,眼眶尚红,嘴角却已翘了起来。
“你连却扇诗都不会写。”
霍昭一噎,耳根又红了。
“……那能一样么?”
“如何不一样?”
“诗是诗,话本是话本。”
“那不都是字?”
霍昭张了张嘴,辩不过她,索性别过脸去。
“……你批你的,我睡我的。”
苏蘅愣了一瞬,唇边漾开笑意,笑着笑着,眼底便泛起了水雾。
她低下头,将话本子抱在怀里,风过处,带着桂花的香气。
“好。”她说,声音极轻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霍昭转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
她站在日光里,眼眶和鼻尖都泛着红,嘴角却倔强地翘着,怀里紧紧搂着一本皱巴巴的话本子。
活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狐狸,又可怜,又招人疼。
他看了她两息,移开眼。
“走罢,”他说,“该回去了。”
苏蘅点点头,跟在他身后。
走了两步,她回头望了一眼自己的院子。
那丛翠竹还在风里沙沙作响,窗台上的兰草还开着花,桌上一叠书还整整齐齐地码着。
她收回目光,转身走了。
这一回,她走得不那么快了。
步履依旧端端正正,只是裙角不再那般守规矩了——微微晃着,像一朵终于肯松开的花苞,正与风打着招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