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立在屏风旁,双手交叠置于身前,脊背挺得笔直,目光微微垂着——标准的苏家站姿。
霍昭看了她一眼。
“好了?”
“嗯。”苏蘅点点头,正想着要不要唤青杏进来,外间已传来脚步声。
“大——少夫人,您起了?”青杏的声音从外间传来,“热水备好了。”
苏蘅松了口气,对霍昭道:“我去洗漱了。”
说着便在霍昭含笑的目光中快步往外间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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待苏蘅洗漱完毕走到前厅时,发觉厅中空荡荡的。
没有丫鬟端茶,没有婆子摆膳,更无人等着她请安。
只有一个小厮趴在门口的椅子上打瞌睡,涎水垂了半尺长。
苏蘅立在厅门口,进也不是,不进也不是。
(人呢?)
(霍伯母——母亲呢?不是说不到巳时不起么?那此刻是什么时辰了?)
她抬头望了望天——日头已升得颇高,照在院中的石榴树上,将叶子映得发亮。
(辰时末?巳时初?大抵便是这个时辰了。)
(所以母亲还未起。)
(——当真未起。)
她立在廊下,风吹过来,裹着夏日特有的草木气息。
院中很静,只有鸟鸣和远处隐约的蝉声。
苏蘅站了片刻,发觉自己竟不知该做什么。
在苏家,这个时辰她早已请完安、用完早膳、坐在正堂的侧席上,等着一日开始。
可如今,无人让她请安,无人让她坐侧席,无人告诉她该做什么。
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株被人从盆中掘出的草,根须暴露在风里,不知该往何处扎。
“少夫人?”
她回头,见青杏从回廊那头跑来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。
青杏跑到她跟前,微微喘着,“我方才去厨房取早膳,听厨房的人说,霍府没有请安的规矩,霍夫人每日巳时才起,您不必等。”
苏蘅:“……嗯,我知道。”
青杏打开食盒,里面是一碗白粥、两碟小菜、一个剥好的鸡蛋。
“厨房的人说,这是霍将军吩咐的。”
苏蘅看着那碗白粥,微微一怔。
他怎么知道她爱吃这些?
她端起粥碗,饮了一口。温度刚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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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完粥,她立在廊下,又不知该做什么了。
(母亲尚未起。我不能去扰她。那我做什么好?)
青杏瞧着她那副无措的模样,小声道:“少夫人,要不您去花园走走?霍府的花园颇大,听说还有个小池塘。”
苏蘅想了想,点点头。
花园确然不小,但苏蘅无心赏花。
她沿着石子路走了一阵,在一棵槐树下停住了。
树干上一道一道的刻痕,像是被人用小刀刻上去的。
最矮的一道写着“七岁”,往上“八岁”“九岁”……一道一道升高,到“十五岁”时已到她胸口。最上面刻着两个字:“霍昭。”
她伸手摸了摸那道“霍昭”,指腹蹭过粗糙的树皮。
这棵树应当知道许多她不知道的事。
他何时学会爬树的?
他在这棵树下摔过跤么?
他小时候在这树上刻字时,是什么神情?
苏蘅在树下站了很久,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她回头,见霍昭走了过来。
他换了一身天青色的常服,头发束起,比晨起那副乱糟糟的模样精神了许多。
只是脸上仍是那副淡淡的神情,像对什么都不在意。
“你在这儿。”他说。
苏蘅点点头:“嗯。”
霍昭走到她身侧,抬头望了一眼那棵树。
“你瞧见了?”他问,语气有些不自在。
“嗯。”苏蘅指了指那道“霍昭”,“这是你刻的?”
“嗯。”
她指了指最下面那道,“这个高矮,大约是你七八岁时?”
霍昭的耳根微微泛红:“……大抵罢。”
苏蘅瞧着他红了的耳尖,忽然想逗他一逗。
“你幼时这般矮么?”她问。
霍昭转过头看她,神情像是被踩了尾巴。
“不矮。”
“那怎么七岁才刻到这里?”苏蘅比了比那道刻痕的高矮。
霍昭沉默片刻:“……那是五岁时刻的,我标错了。”
苏蘅愣了一下,随即“噗”地笑出了声。
霍昭别过脸去,面上更红了。
苏蘅笑得更欢了。
她笑着笑着,忽然觉得——霍昭也不过是个寻常人。
一个会嫌丢人、会撒谎、会在树上刻身量的寻常人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