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蘅是被鸟鸣声唤醒的。
更准确些说,是被鸟鸣声与一种难以名状的不安同时惊醒的。
她睁开眼,盯着帐顶的鸳鸯纹样看了三息,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。
霍府。
霍昭的房中。
霍昭的——身侧。
她的脊背倏地绷直了,整个人像一张被猛然拉开的弓,弹起来又不敢动。
(天亮了吗?亮了。)
(亮到什么地步了?)
(不知道。帐幔挡着瞧不见。但鸟儿叫得这般欢畅,定然不早了。)
(我在家时,这个时辰已给母亲请过安了。)
(——母亲!请安!)
她猛地坐起身。
动作太大,被子被她带起,掀起一阵风。
旁边的人翻了个身。
苏蘅僵住了。
她保持着单膝跪坐、一手撑床的姿势,像一尊被人摁住机关的泥偶,缓缓、缓缓地将头转向身侧。
霍昭背对着她,被子被他蹬到腰际,露出一截里衣,和——一道疤痕。
苏蘅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一瞬,随即像被烫着一般弹开。
(非礼勿视。非礼勿视。非礼勿视。)
(我在瞧什么?我什么都没瞧。他腰上那道疤——我没看见。全然没看见。)
(——可似乎颇长。从腰间一直——)
(够了!)
她深吸一口气,将目光钉在帐顶的鸳鸯上,待心跳平复了些许,才蹑手蹑脚地往床边挪。
挪一步,看一眼霍昭。没醒。
挪两步,看一眼。没醒。
挪到床边,脚尖刚触到地面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——
“什么时辰了?”
苏蘅整个人僵在原地,缓缓回过头。
霍昭翻了个身,正对着她,双目尚未全睁,几缕发丝搭在额前。
他眯着眼望她,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,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。
“你起这么早作甚么?”
苏蘅张了张嘴,觑了一眼帘缝里透进来的光——很亮,极亮,亮得她心里发虚。
(什么时辰了?辰时?巳时?不会罢?我在家从不曾睡过辰时。)
(——不对,我连卯时都不曾睡过。)
“我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干巴巴的,“去请安。”
霍昭愣了一下:“请什么安?”
“给霍伯母——给母亲请安。”
霍昭望着她,默了两息,翻了个身,面朝帐顶,嗓音带着几分懒怠:“我娘还未起呢。”
苏蘅怔住了。
“……未起?”
“嗯。她不到巳时不起。”
苏蘅的脑子转了三圈,没转过来。
(不到巳时不起?巳时?那不是快正午了么?)
“霍伯母——我是说母亲——她每日都睡到巳时?”
(这……这也太——)
(太不像话了罢?)
(——不对,可能这是霍家的规矩。莫非霍家的规矩便是——想何时起便何时起?)
(这也太……)
她脑中像有一群蜜蜂嗡嗡打转,转了许久,终于挤出一句:“那……父亲呢?”
“上朝去了。卯时便走。”
苏蘅:“……”
(卯时便走。)
(那霍家的规矩到底是早起还是不早起?)
(一个卯时走,一个巳时起,府里究竟有没有统一的作息?)
(——不对,这不是重点。重点是我此刻该做什么?)
她立在床边,穿着一件皱巴巴的中衣,头发散着,赤着足,像一只被人从窝里拎出来的兔子,茫然不知所措。
霍昭瞧着她这副模样,嘴角微微一动,似是想笑,又忍住了。
“你急什么?”他说,“又没人催你。”
苏蘅转过头看他。
他正侧躺着,一手撑着头,好整以暇地望着她。
头发还是乱蓬蓬的,那双眼睛却已全然清醒,带着一种慵懒的、看好戏的神情。
苏蘅手足无措,像一只被人从壳里拽出来的蜗牛,光着身子在风里发抖。
她的脸颊开始发烫。
“我没急。”
她连忙转身,以她所能做到的最快速度,端庄地、不露声色地走到衣柜前,从里面抽出一件衣裳,闪到屏风后头。
屏风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,偶尔夹杂着几声极轻的自言自语,听不清在说什么,语速却甚急。
霍昭盯着那扇屏风看了好一会儿,嘴角不禁慢慢弯起。
随即他翻了个身,面朝帐顶,望着那对鸳鸯纹样,想起方才她赤足站在地上、脚趾微微蜷着的模样,便将嘴角那点弧度强行压下去,坐起身来,开始穿衣。
苏蘅从屏风后出来时,已穿戴整齐。
浅碧色的衫子,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,只插了一支白玉簪。
面上未施脂粉,嘴唇有些干,鼻尖还带着初醒时的一抹淡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