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八,宜嫁娶。
苏蘅坐在床沿上,手里攥着那把团扇,指节捏得发白。
扇面遮着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她盯着地上的花纹,数了又数——缠枝莲,一朵、两朵、三朵……
数到第七朵时,目光不自觉往上移了移,瞟了一眼站在对面那人。
大红的婚服,腰背挺得笔直,两手垂在身侧,握成了拳。
他在看她。
不,他在看她手里的扇子。
那眼神像在盯一个敌人——准确地说,像在盯一个不知从何下手的敌人。
苏蘅的心跳快如擂鼓,面上却纹丝不动。
(他在做什么?)
(怎么还不过来?)
(这扇子又不会咬人……)
(我的手都举酸了......)
正想着,霍昭终于动了。
他往前走了几步,靴尖几乎碰到她的裙摆。
苏蘅的指尖在袖中蜷了蜷,腰背却不自觉地挺得更直。
霍昭伸出手,捏住了扇子的上沿——那架势不像要却扇,倒像要从对头手里夺刀。
苏蘅微微一怔,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些。
霍昭的动作顿住。
两个人僵在那儿,像两只对峙的猫。
“……你倒是松手。”霍昭压着嗓子说,耳根已泛了红。
“不行,按规矩,你得先作却扇诗。”
苏蘅在扇子后面小声说道。
(心怎的跳得这般厉害!)
(他听见了么?)
(应当听不见罢……)
霍昭面露窘色:“我……不会。”
“你没提前备着?”
霍昭默然片刻。
“……忘了。”
苏蘅:“......”
(忘了?)
(这人莫非只有打仗时才长脑子?)
(罢了,他自幼就不喜读书,我还是别折腾自己了。)
她深吸一口气,决定不跟他计较。
“那你随便说几句。”她说,“说完了我便放下来。”
霍昭想了想,憋出一句:“……你今日……穿得很好看。”
苏蘅:“……”
(这算什么?夸我的衣裳?)
(——那岂不是在夸绣庄的裁缝?)
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,霍昭的手指微微用力,扇子已被抽走。
烛光涌进眼中,苏蘅下意识眯了眯眼。
随即抬头望向霍昭——
他像被人点了穴一般,整个人定在那儿,眼睛直直望着她,一眨不眨。
苏蘅被他看得有点发毛。
(怎么了?)
(妆花了?)
(还是我脸上沾了东西?)
(——不对,青杏替我化了两个时辰的妆,若有东西她也该擦掉了。)
(那他瞧什么?)
(……莫非我的妆太浓,他认不出我了?)
霍昭喉结微动,目光从她额间的花钿移到她的眉,又从眉移到她的眼,最后定在她的唇上。
“……你平日怎不这般打扮?”他的声音有些发哑。
苏蘅一怔:“……太麻烦了。”
(况且我自己也不会。)
(两个时辰的妆,谁有这闲工夫日日这般?)
“哦。”霍昭应了一声,眼睛却仍直直望着她。
苏蘅的双颊微微发烫。
(他是不是觉得我的妆面古怪……)
“你……能不能别看了?”
霍昭移开目光,耳根红得似要滴血。
“……谁看了。”
苏蘅:“……”
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谁也不开口。
红烛烧得噼啪作响,烛泪一滴一滴地淌下来。
霍昭坐在床的另一头,中间隔了足可再坐两人的距离。
他坐得笔挺,手放膝上,眼盯着红烛,仿佛那蜡烛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。
苏蘅偷偷觑了他一眼。
他的侧脸在烛光里很好看,轮廓分明,睫毛纤长。
她想起曾几何时他坐在她对面,也是这般——一眼都不肯看她。
(他如今也不看我。)
(……是不是还讨厌我?)
她低下头,指腹摩挲着玉佩上的那道裂纹。
“苏蘅。”
她抬起头。
霍昭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头来了,正看着她。
目光很认真,认真得像在战场上确认军令。
“你……”他的喉结动了动,“你当真愿意嫁我?”
苏蘅不明所以地望着他。
霍昭见她不说话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又飞快地松开。
“我是说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词句,“你若觉得嫁谁都是嫁,那——”
“你觉得我是那种人?”苏蘅忍不住截断他的话。
霍昭不置可否。
苏蘅望着他,忽觉胸口发闷。
她深深吸了口气,将胸中那团郁结强自按捺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