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霍昭,”她道,“在你眼中,我是那种轻易将自己终身托付出去的人?”
霍昭神情微滞。
“还是你觉得,”苏蘅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我嫁你,是因为无路可选?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——”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
霍昭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沉默。
红烛噼啪响了一声。
苏蘅低下头,盯着手里的玉佩。
烛光里,那道裂纹曲折蜿蜒,像一道干涸龟裂的河床。
她忽然觉得有些委屈。
(我若是无路可选,陈三郎那日我便点头了。)
(周小郎君那日我也点头了。)
(——不对,周小郎君人甚好,只是他说与我无缘。)
(……扯远了。)
(重点是——)
她正想着,忽闻门外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。
像是有人趴在门板上,衣料蹭到了门扉。
苏蘅抬起头,看见霍昭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。
两人同时转头望向门口——门缝底下,隐约可见两个影子。
苏蘅:“……”
霍昭:“……”
“你别挤我——”
“我没挤,是你屁股太大了——”
“你——你小声些!”
“你才小声些!”
苏蘅瞪大了眼,看向霍昭。
霍昭面无表情地望着门口。
“……我娘。”他压低了声音。
苏蘅张了张嘴。
“还有我爹。”霍昭又补了一句。
苏蘅:“……”
门外的动静还在继续。
“你瞧见什么了?”
“什么也瞧不见!这门缝忒窄了!”
“那你趴那么久作甚?”
“我在听!”
“听见什么了?”
“……什么也没听见。”
“你说你有什么用!”
“你——你小声些行不行!儿子儿媳在里面呢!”
苏蘅看着霍昭。
霍昭看着门口。
两人对视了一眼。
苏蘅没忍住,“噗”地笑了一声。
极轻的一声,像小猫打了个喷嚏。
她赶紧捂住嘴。
霍昭转过头看她。
苏蘅正捂着嘴,肩膀一抖一抖的,拼命想憋住,笑声却从指缝里漏出来。
烛光落在她脸上,她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鼻头微微皱着,左边脸颊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——平日藏得严严实实的,这会儿自己跑了出来。
霍昭盯着那个酒窝看了片刻,忽地站起身来,走到门口,猛地拉开门。
门外,霍夫人正趴在门板上,卫国公站在她身后,两人保持着偷听的姿势,僵在原地。
六目相对。
沉默。
霍夫人最先反应过来,站直身子,理了理鬓发,笑得端庄得体。
“昭儿啊,”她道,“娘只是路过。”
霍昭面无表情地看着她:“路过我门口?”
“对,路过。”霍夫人点点头,“顺便瞧瞧你们睡了没有。”
霍昭看了一眼他娘,又看了一眼他爹。
卫国公站在后面,一脸“我是被拽来的与我无关”的神情。
“爹,”霍昭道,“你也是路过?”
卫国公咳了一声,移开目光:“……我陪你娘路过。”
霍昭深吸一口气。
“娘,”他道,“回去歇着罢。”
霍夫人眨了眨眼:“你们呢?”
“我们也歇息了。”
“哦……”霍夫人往里头瞟了一眼,见苏蘅坐在床沿上,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,满意地点点头,“行,那你们歇罢。早些睡啊。”
她拉着卫国公走了,走了两步又回头,压低声音:“昭儿,对蘅儿温柔些——”
“娘!”
“好好好,不说了不说了。”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霍昭关上门,转过身,见苏蘅坐在床沿上,低着头,肩膀仍在轻轻发颤。
他微微一怔:“还在笑?”
苏蘅抬起头,满脸是笑,笑得眼角都沁出了泪。
“你娘——娘她——噗——”
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,身子一颤一颤的,像一株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小草。
霍昭瞧着她那副模样,嘴角也不禁微微一弯。
“好笑么?”
“好笑。”苏蘅抽了抽鼻子,拿袖子拭了拭泪,“你娘……她平日也这般?”
“……偶尔。”
“偶尔?”
“……时常。”
苏蘅笑得更欢了。
霍昭望着她,忽觉胸中那根绷了许久的弦,悄然松了几分。
红烛又跳了一下,影子在墙上颤了颤,像谁弯了弯嘴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