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七,成婚前一日。
霍苏两家联姻的消息,早在半月前便传遍了京城。
街头巷尾都在议论——霍将军娶的不是苏二娘子,而是那位在城门口念迎辞念到晕厥的苏大娘子。
有说是代嫁的,有说是两家早先定好的,也有人说苏大娘子命好,捡了个便宜。
这些议论,李子玠都听到了。
他坐在侯府偏院的石阶上,手里攥着一卷书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“二郎,”丫鬟端着茶走过来,“小夫人问您晚上想用些什么——”
“随便。”
丫鬟看了他一眼,欲言又止,终究还是走了。
李子玠将书放下,抬头望着头顶的槐树。
七月的槐花开得正盛,一串一串的,白如雪,风一吹便簌簌往下落,落了他一肩。
他想起那日在游园会上,苏蘅捧着一条蛇走到他面前。
阳光落在她脸上,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,神情端然庄重,眸中却浮动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色——
不是嘲弄,不是悲悯,而是一种……极郑重、极认真的注视。
她笑起来很好看,虽然嘴角只弯了一点点。
就那么一点点。
李子玠伸手,拂去肩上的槐花。
他想起半月前,听说霍家去苏府下聘,聘礼从巷口排到巷尾。
他站在街对面的茶棚里,望着那些系着红绸的箱子一抬一抬地抬进去。
望着霍昭骑在马上,着一件月白的锦袍,脊背挺得笔直。
他朝那个方向望了许久,然后转身走了。
“二郎,”丫鬟又来了,这回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,“小夫人说天热,让您喝碗汤。”
李子玠接过来,饮了一口。
凉的。放了冰糖,甜丝丝的。
他端着碗,忽然想起苏蘅那天说的话——“它只是出来晒太阳的,比那些人强。”
他低头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,忽而笑了一下。
笑着笑着,又觉得有些苦。
他将绿豆汤饮尽,站起来,把碗递给丫鬟。
“替我回我娘,”他道,“晚饭不必等我。我想出去走走。”
丫鬟一愣:“可是——”
“我想散散心。”
他走出侯府,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。
七月初七,乞巧节。
街上有卖巧果的、卖糖画的、卖花灯的,热热闹闹,满目是人。
成双成对的年轻男女从他身侧走过,女郎们手里捧着花灯,郎君们跟在后面,面上带着笑。
李子玠走在人群里,觉得自己像被遗落在戏台下的看客。
他走到一处花灯摊前,停下脚步。
摊子上挂着一盏兔子灯,糊着粉色的绢纱,两只耳朵竖着,憨态可掬。
他盯着那盏灯看了许久。
“公子,买一盏?”摊主笑着招呼,“今儿个乞巧节,送给心上人最合适不过了。”
李子玠默然片刻,摇了摇头,转身走了。
走出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望了一眼那盏兔子灯。
然后他折返回去,掏出钱袋。
“这盏灯,我要了。”
摊主笑眯眯地替他包好。
李子玠接过来,忽然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他提着灯,在街上站了很久。
末了,他走到苏府后门,将灯放在路边的石阶上,转身便走。
走了几步,又回头望了一眼。
那盏兔子灯安安静静地坐在石阶上,粉色的绢纱在风里轻轻晃着,像一个无人认领的梦。
他收回目光,走进人群里,很快便不见了踪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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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府内,苏蘅坐在自己房中,面前摊着那件制作精美的嫁衣。
明日便要出嫁了。
她盯着那件嫁衣看了许久,脑中纷乱如麻。
青杏在旁边替她整理首饰,一面整理一面偷眼瞧她的脸色。
“大娘子,您紧张么?”
“不紧张。”苏蘅道。
(才怪。紧张得像明日要上刑场。)
(……罢了,还是别想了。越想越紧张。)
青杏见她那副强作镇定的模样,忍着笑,也不戳破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“大娘子,”一个小丫鬟探进头来,“老爷请您去一趟书房。”
苏蘅微微一怔。
她起身理了理衣裳,跟着丫鬟往书房去。
苏尚书的书房在正院东边,不大,却收拾得整整齐齐。
苏蘅幼时常来这里玩耍,趴在桌上看他批公文,看着看着便睡着了。
长大后,便不怎么来了。
苏蘅走到书房门口,门敞着。
苏尚书坐在书桌后面,面前摊着一卷书,却并未在看。
他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见是她,微微一笑。
“进来罢。”
苏蘅走进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苏尚书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。
“蘅儿,”他道,“明日便要嫁人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紧张么?”
“不紧张。”
苏尚书看了她一眼,忽而笑了:“与你娘一样,嘴硬。”
苏蘅愣了一下。
苏尚书的目光落在书桌角上那盆兰花上——那是她娘生前养的那盆,养了十数年了,每年春天都开花,开得极好。
“你娘当年嫁给我的时候也说不紧张,”苏尚书的语气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,“结果拜堂时,她踩了我的脚三次。”
苏蘅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你娘那个人啊……”
苏尚书望着那盆兰花,眼底浮起一层温软的柔光:“瞧着娇娇弱弱的,骨子里却比石头还硬。她认准的事,八匹马都拽不回头。当年你外祖父死活不依她嫁给我——你猜她干了什么?”
苏蘅摇了摇头。
“她在你外祖父书房外跪了三日。”
苏蘅心口一紧。
“头一日,你外祖父没理她。第二日,你外祖父还是没理她。第三日,你外祖父终于扛不住了……”苏尚书说到这里,笑了一下,笑得很淡,眼中却有光。
“你娘便是这样的人——用她自己的法子,把想要的攥在手里。”
“爹知道,你同你娘一样。所以,爹同意你嫁给霍昭。”
苏蘅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
苏尚书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道:“蘅儿,你心里是不是还在怪爹?”
苏蘅眼睫微颤,默然不语。
苏尚书没有等她回答,自己继续说下去,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。
“你娘走的时候,你才那么点大,什么都不懂,只晓得哭。我不知道怎么哄你,只能抱着你一同哭……”
苏蘅的眼眶开始发酸。
“后来你继母来了。我娶她,并非忘了你娘——我这辈子都不会忘。只是……你太小了,我不能没有一个信得过的人替我照看你。”
“她是你娘的手帕交,我信得过。”
“说到底,是我对不住她二人。”
苏蘅的眼泪落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