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末的京城,热得像一口蒸笼。
苏薇从脂粉铺子里出来,手里的帕子已拭了三遍汗,仍觉着脖颈上黏腻腻的。
她立在檐下,眯眼望了望头顶明晃晃的日头,后悔没带把伞出来。
“二娘子,要不咱们坐轿子回去罢?”碧桃跟在后面,热得直喘气。
“走回去。”苏薇将帕子塞回袖中,“我没那般娇贵……”
话未说完,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——
“哟,这不是苏二娘子么?”
苏薇的眉立刻蹙了起来。
她转过身,见张婉婉从旁边的绸缎庄里走出来。
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,手里捧着几匹料子。
张婉婉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衫子,头上簪了一支颤巍巍的蝴蝶簪。
日光底下,那蝴蝶翅膀一晃一晃的,活像一只刚从花丛里飞出来的蝴蝶——不,是蜜蜂才对。
嗡嗡的,惹人烦。
“张娘子。”苏薇扯了扯嘴角,算是打了招呼。
张婉婉摇着团扇走过来,目光在苏薇身上转了一圈,笑得意味深长:“苏二娘子今日好兴致,一个人逛铺子?你姐姐呢?”
“在家,不劳费心。”苏薇懒得与她多话,转身要走。
“诶——”张婉婉往前一步,不紧不慢地拦住她,团扇在手里转了个圈。
“别急着走嘛。我听说你们苏府好事将近?霍家下聘了?”
苏薇的脚步微微一顿。
张婉婉见她停住,笑得更欢了,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:“苏二娘子,你姐姐嫁给霍将军,你该不会不痛快罢?毕竟——”
她眨了眨眼,“大家都以为你和霍将军才是一对呢。”
苏薇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,看着张婉婉。
“张婉婉,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可知背后大家都怎么议论你?”
张婉婉一愣:“什么?”
“看来是不知道啊,”苏薇歪了歪头,“其实啊,你那些小跟班,背地里都在说你闲话呢!”
张婉婉的笑容僵了一瞬:“谁?谁在背后说我闲话?”
苏薇没理她,自顾自道:“都说你既爱搬弄是非,又爱多管闲事。你说你累不累?”
张婉婉张了张嘴,愣了好几息,忽而笑了。
“我承认,我是爱管闲事,”她拿团扇点了点苏薇的肩膀,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,“不像苏二娘子,明明心里惦记着,偏要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——”
苏薇抬眼正欲争辩,却见张婉婉摆了摆手。
“行了行了。我不与你吵。说正经的——你近日还去书铺么?”
苏薇看了她一眼:“关你什么事?”
“怎么不关我事?”张婉婉眨了眨眼,团扇遮住半张脸,露出一双笑盈盈的眼睛。
“我可是替你操心呢!沈御史日日一个人在书铺坐着,从申时坐到天黑,我瞧着都替他闷得慌——你说他是不是在等什么人?”
苏薇的指尖蜷入掌心,不动声色。
张婉婉见她强作镇定的模样,心下得意,面上却不显,只做出一副无辜神态。
“哎呀,我说错什么了么?我以为苏二娘子与沈御史相熟,知晓他在等谁呢——”
苏薇被她戳中心事,耳根微微发烫。
张婉婉愈发得意,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:“行啦,我与你说实话——沈御史这几日确然日日在书铺。我路过两回都瞧见了,一个人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,面前摊着本书,却一页都不曾翻过。”
她顿了顿,眨眨眼:“你说他在想什么?”
苏薇不语,袖中手指却暗暗攥紧了。
张婉婉直起身,摇着团扇,语气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调子:“行了,该说的我都说了。你要去便去,不去也由你——横竖与我不相干。”
蝴蝶簪在日光底下一晃一晃的,像一只真的蝴蝶。
苏薇默立片刻,想起沈镜那日说“不愿”时的表情。
那么平静,那么决绝,可耳朵尖却红得不像话。
骗子。
她忽然抬脚,快步跑了起来。
张婉婉一时不及反应,只在她身后喊道:“对了,到底是谁在背后嚼我舌根呀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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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脂粉铺到书铺,不过两条街的路。
苏薇跑得急,到了巷口反倒慢下来,最后停在书铺门口那棵槐树下,扶着树干喘气。
碧桃终于追上来,弯着腰大口喘气:“二、二娘子……您跑那么快做什么……”
苏薇没答话。
她抬头望着书铺二楼的窗子,忽有些迈不动腿。
窗子开着,帘子半垂,看不清楚里面有没有人。
万一他不在呢?
张婉婉那人的话,能信几分?
……万一他在呢?
他在又如何?
上回他都说了“不愿”。
那我来做什么?
她在门口立了好一会儿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,活像一只被门槛卡住的猫。
碧桃见她站在那儿不动,也不敢催,只在旁边候着。
苏薇终于咬了咬牙——掀帘走了进去。
书铺里凉快许多,一股纸墨的香气。
书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,听见动静抬起头,见是她,面露喜色——
“苏二娘子!您可来了!”
苏薇一怔:“怎么?”
“沈大人在楼上呢!”书佣压低声音,面上如释重负,“他这些天日日都来,从申时坐到天黑,一坐便是几个时辰。我问他等谁,他也不说——”
苏薇心头一颤。
“……我知道了。”她道,声音有些发紧。
她往楼上走,脚步比方才慢了许多。
木楼梯吱呀吱呀地响,每响一声,她的心跳便快一拍。
楼梯走到尽头,她看见二楼靠窗的位置,坐着一个人。
青衫,素净,手里拿着一本书,脊背挺得笔直。
窗外的日光落在他身上,将他的侧影勾出一道淡淡的金边。
她站在楼梯口,望着他的背影,忽觉眼眶有些发酸。
骗子。
说什么“喜欢不重要”。
不重要你在这儿坐着做什么?
她深吸一口气,走了过去。
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响起,很轻,但在安静的书铺二楼,格外清晰。
沈镜抬起头。
看见她的那一刻,他面上没什么变化。
手指却微微收紧了,书页被捏出一道浅浅的褶痕。
苏薇走到他面前,在他对面坐下。
二人对视。
沉默半晌。
“你来了。”沈镜道,声音淡淡。
“嗯。”苏薇道,声音也淡淡。
又默然片刻。
苏薇忽然开口:“沈镜,你是不是在等我?”
沈镜的手指又收紧了些。
他不语。
苏薇盯着他,眼眶泛红,嘴角却微微翘着:“你这人当真讨厌。上回说‘不愿’,让我回去。结果呢?日日在这儿坐着——你是什么意思?”
沈镜垂下眼,沉默了许久。
窗外的日光缓缓移动,从桌面移到他的手上,又移开。
“苏二娘子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低,“那日你说……私奔。”
苏薇的心跳一滞。
“我知道,”沈镜抬起头,看着她,“你不会的。”
苏薇怔住了。
沈镜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。
“你心里清楚,你不会走。”
苏薇张了张嘴,愣愣望着他。
沈镜的声音平静无波,每一个字却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:“你有太多放不下的东西。你爹、你娘、你姐姐——你那般在乎他们,怎可能说走便走?”
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书。
“我若是应了,才是害你。”
苏薇的眼泪落了下来。
她就那样看着沈镜,泪顺着脸颊淌下,滴在桌面上。
“沈镜,”她的声音有些哑,“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?”
沈镜抬起头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,”苏薇抽了抽鼻子,“我该谢你?”
沈镜沉默不语。
她抹了一把脸,往前探了探身子,盯着他的眼睛:“你说得对,我不会走。我舍不得我爹,舍不得我娘,舍不得我姐姐。既然你晓得了,为何不肯哄哄我,连看都不看我一眼?”
沈镜捏着书页的指尖越收越紧,骨节透出青白。
良久,他才哑声开口:“因为……我怕。”
苏薇一愣:“怕什么?”
他没答。
只垂着眼,盯着自己那只攥紧的手,像在看一件陌生的物什。
窗外的日头一寸一寸西沉。
一缕光从帘隙间漏进来,落在青砖地面上,细直如一道冷白的刀痕。
苏薇望着他此刻的样子,忽然就记起了三年前的初遇——
那时她刚知道沈镜弹劾了她爹,气得在屋里转了三圈,最后决定去“教训”他一番。
她打听到他每日下朝后会在翰林院旁的茶摊喝茶,便蹲在巷子口等着。
那同样是六月里的一天,热得人发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