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夫人留霍家人在府里用饭。
席间,苏薇也来了,带着愧疚红着眼眶叫了一声“霍伯母”,然后就坐在苏蘅旁边,低着头吃饭。
苏蘅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。
苏薇鼻头一酸,眼眶泛了红,咬着唇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,也回握了一下她的手。
霍昭坐在对面,将这一幕看在眼里。
苏薇这神情,简直像是苏蘅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。
苏蘅倒是……没什么反应。
她好像对什么都无所谓。
他夹了一筷子菜,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食不知味。
目光又往苏蘅那边飘了一下——
她端坐席间,夹菜的姿势分寸刚好,不疾不徐,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的。
她是不是觉得,嫁给我也好,嫁给别人也好,都是一样。
……都一样。
他将筷子放下了。
苏蘅的余光捕捉到他的动作。
(他吃得好少。)
(是不是菜不合胃口?)
(还是单纯看我不顺眼,连饭都吃不下了?)
(……不至于吧?我又没坐在他碗里。)
(定是因为这门亲事。)
(他本来想娶薇儿,如今换成我了。能高兴才怪!)
她垂下头,一口米饭含在嘴里,翻来覆去,怎么也咽不下去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用完饭,苏尚书和卫国公去书房下棋,霍夫人和苏夫人在偏厅说话。
霍昭一时不知该去哪儿。
他站在廊下,看着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,正开着花,红艳艳的,像一团一团的火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每一步的声响都一样匀称。
霍昭的身形微微一僵,连呼吸都收了一下。
“霍将军。”
是苏蘅的声音。
他转过身,看见她站在回廊拐角,手里端着一盏茶。
“母亲让我给你送茶。”她走过来,将茶盏递给他。
霍昭接过来,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指尖。
两只手同时一缩。
茶盏晃了晃,差点没端住。
“……小心。”霍昭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嗯。”苏蘅低低应了一声,垂着头。
(碰到了碰到了碰到了。)
(……他的手好暖。)
(——不对不对,是茶盏烫。茶盏烫手所以觉得暖。对。就是这样。)
霍昭低头啜了口茶,烫意如针尖刺过舌尖,他眉头微动,不动声色地咽了下去。
苏蘅一动不动地站在他旁边。
两个人就这么站着,一个喝茶,一个看石榴花。
风吹过来,带着六月午后的暑气,和石榴花淡淡的甜味。
(他站得离我好远。)
(……中间还能再站两个人。不对,能站三个人。)
(他是怕我咬他么?站得那样远。)
苏蘅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攥。
(他定然还是中意薇儿。)
(他们自幼一处长大,有说有笑。与我呢?连话都不曾说过几句。)
(如今要娶我了,他心里定然不痛快。)
(好比去庙里求签,求了半日求了个下下签,还得供着。)
(我就是那个下下签。)
她深吸一口气,决意说些什么——总不能这般站着,站到天黑。
“那个……”她开口了。
霍昭转头看她。
苏蘅被他一看,言语又有些不听使唤。
“今日……辛苦你了。”她说。
霍昭一愣:“什么?”
“就是……”苏蘅斟酌着措辞,“送聘礼这些事,颇费周章。你原不必亲自来的——”
“谁说我不必来?”霍昭打断她。
苏蘅抬起头,眨了眨眼。
(他这般大的反应做什么?)
(我说错了什么不成?)
霍昭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移开目光,盯着手里的茶盏:“这是我自己的事。我……自然要来。”
她是觉得我不愿来?
还是根本不在意我来不来?
他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苏蘅见他皱眉,心又往下沉了沉。
(他皱眉了。)
(果然不高兴。)
(……罢了,不必问了。问多了他更烦。)
霍昭见她垂着眼,看不出在想什么,忽然又想起苏尚书那句话——
“蘅儿那边我都问过了,她没意见。”
没意见。
她只是“没意见”。
不是“愿意”,不是“欢喜”,是“没意见”。
像在说今日天色尚可,像在说这道菜还过得去。
嫁给他,于她而言,就是“没意见”?
霍昭胸口忽然有些发闷。
他端着茶盏,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,沉默了许久。
“你是不是——”他开口,又顿住了。
苏蘅抬起头,等他下文。
霍昭喉结微动,声音低沉:“你……当真愿意嫁给我?”
苏蘅呼吸微滞,抬起眼看他。
(他……为何这样问?)
(他的意思是,我明知他中意薇儿,却还是愿意嫁他?)
(……这叫我怎么答?说“愿意”显得我厚脸皮,说“不愿意”是假的。)
她张了张嘴,不知该如何作答。
默了两息,她轻声道:“自然……是愿意的。”
霍昭指节微蜷。
她迟疑了。
……她果然不是真心愿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