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霍昭就醒了。
他在床上翻了个身,闭着眼躺了一会儿——没睡着。
又翻了个身,还是没睡着。
索性坐起来,往外喊了一声:“来人,打水。”
小厮端着铜盆进来,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,一抬头,发现自家少爷已经站在铜镜前了。
“少爷,这才卯时——”
“少废话。”霍昭洗了脸,擦干手,走到衣柜前。
他打开柜门,看了一会儿。
又看了一会儿。
小厮在旁边等着,等了半天,发现少爷只是站着看,一件都没往外拿。
“少爷,您找什么?我帮您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
霍昭终于伸手,从柜子里拽出一件玄色的锦袍,往身上一比。
对着镜子看了两眼,皱了皱眉。
“太素了。”他自言自语,将袍子扔回床上。
又拽出一件靛青的,往身上一比。
这回皱眉皱得更深了。
“太花了。”
小厮站在旁边,张了张嘴,没敢说话。
他家少爷何时在意过穿什么?
在校场穿铠甲,在府里穿常服,出门随便拽一件套上就走。
有一次穿了两只不一样的靴子走了半条街,还是他追上去提醒的。
今日这是怎么了?
霍昭又拽出一件鸦青的,穿上,对着镜子看了半天。
这件倒是哪哪都合适——颜色不素不花,料子挺括,领口服帖。
他看了半天,没说话,默默脱了,扔在一旁。
然后从柜子最里面,拽出一件月白色的。
这件他平时不怎么穿。
太干净了,穿出去像个文弱书生。
他往身上一套,对着镜子——
没动。
就那么站着,看着镜子里的人。
领口理了又理,袖口抻了又抻,像是在检查什么破绽。
“行了行了,再扯就破了。”
霍夫人靠在门框上,双手抱在胸前,好笑地看着他,也不知什么时候来的。
霍昭从铜镜里瞥了她一眼,手上动作没停,把领口又理了理:“我就是看看合不合身。”
“你都看了小半个时辰了。”霍夫人慢悠悠地走进来,“头一回见你穿衣服这么认真。”
霍昭的手顿了一下,随即把衣领往下一拽:“随便穿的。有什么好认真的。”
那话从嘴里出来,生硬得像石头碰石头。
霍夫人笑了笑,没戳破:“行,随便穿的。那走吧,聘礼都装好了,别让人家等。”
霍昭“嗯”了一声,大步往外走。
到了门口,脚步一顿。
“娘。”
“嗯?”
“这个颜色……还行吧?”
霍夫人深吸了一口气,将笑意压下去,清了清嗓子才开口:“还行。蘅儿应该会喜欢。”
“谁管她喜不喜欢。”霍昭说完,脚步立刻加快,逃也似的走了出去。
霍夫人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。
那身月白袍子在晨光里格外清朗,衬得他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。
她掩着嘴,笑了好一会儿。
这孩子,跟他爹年轻时候一个德行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苏府今日格外热闹。
门口停着霍家的马车,院子里摆满了系着红绸的聘礼箱子。
一抬一抬的,从正厅门口一直排到二门外头。
日光底下,那红绸晃得人眼晕,像铺了一地的红霞。
苏夫人站在廊下指挥丫鬟婆子们布置,忙得脚不沾地,但脸上的笑容却比往常亮了几分。
苏蘅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房里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。
青杏在旁边给她梳头,一边梳一边从铜镜里偷看她的脸色。
“大娘子,您紧张不?”
“不紧张。”苏蘅说。
(紧张。)
(紧张得像一只被人拎起来的小鸡崽,连扑腾翅膀都忘了。)
青杏又偷看了一眼:“可您的手在抖。”
苏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将两只手叠在一起,用力压住。
“没抖。”她说。
(抖了。)
(……算了,反正也瞒不住。青杏这丫头眼睛比老鹰还尖。)
青杏忍着笑,继续梳头。
苏蘅坐在那儿,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——
(他今日会来吗?)
(应该会吧。)
(那他来了我要说什么?)
(“霍将军好”?太生分了。)
(“昭哥哥”?——我们有这么熟吗?)
(就叫“霍将军”。对,跟以前一样。安全,稳妥,不会出错。)
(——等等,他已是我未婚夫婿了,还叫“霍将军”是不是太见外了?)
(那叫什么?)
(……算了,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实在不行就闭嘴。)
她正想着,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。
苏蘅的脊背瞬间绷直了,像被人从头顶提了一下。
(来了来了来了。)
(稳住稳住稳住。)
她把藏在袖子里的手用力攥了攥——指甲掐进掌心里,有点疼。
(现在开始,我是柱子。庙里的柱子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