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风吹不动,雨打不动,雷劈——算了,这个有点过了。)
“大娘子,霍家的人到了!”一个小丫鬟跑进来通报。
苏蘅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翻涌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说,声音平静得像一碗放凉了的水,面上看不出一丝波澜。
——只有她自己知道,那碗水底下,已经窜满了细密的气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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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厅里,卫国公和霍夫人已经落座。
霍昭站在他们身后,手里端着一杯茶,没喝。
他的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根被人钉在地上的木桩。
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嘴角微微抿着,透出一股紧绷的劲儿,像是在校场上等号令。
苏尚书和苏夫人坐在对面,笑容满面。
聘礼单子已经递上去了,苏尚书接过来,看都没看就放在桌上——“老霍,你我之间还用看这个?”
卫国公笑道:“礼数不能少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笑了。
苏夫人端了茶上来,目光在霍昭身上停了一瞬,嘴角微微翘起。
“昭儿今日这身衣裳倒是好看,”她说,“月白色衬人,比那些深色精神多了。”
霍昭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。
“……苏伯母过奖。”
他的声音硬邦邦的,像绷紧的弓弦被人拨了一下,弹回来的都是僵硬的余响。
苏夫人诧异地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。
霍昭低头喝了一口茶,才发现——杯子是空的。
他僵了一瞬,默默把杯子放下,用余光扫了一圈——
霍夫人正在跟苏夫人说话,卫国公在跟苏尚书聊天,没人注意他。
他悄悄松了口气,将空杯子往旁边挪了挪。
苏尚书放下茶盏,清了清嗓子:“那日子……定在下个月初八,你们看如何?”
卫国公点头:“初八好,黄道吉日。我们这边都准备好了,看你们这边——”
“没问题。”苏尚书爽快地说,“蘅儿那边我都问过了,她没意见。”
霍昭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没意见。
他垂下眼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她……就只是“没意见”?
苏夫人看了他一眼,笑着接话:“蘅儿那孩子,嘴上不说,心里是有数的。”
霍夫人笑得开心:“是啊,蘅儿大小就有主意。”
霍昭站在旁边,听着两个娘亲聊天,耳朵竖着,面上却装作不在意。
目光不自觉往门口飘了一下。
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霍昭的脊背又绷紧了几分。
门帘掀开,苏蘅走进来。
她穿了一件浅碧色的衫子,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,素净得像一棵刚从土里冒出来的嫩草。
霍昭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停了一瞬,又飞快地移开了。
他端起旁边的茶盏——这回记得先看了一眼,里面有茶,才送到嘴边。
苏蘅进门的时候,第一眼就看见了霍昭。
(他今日穿了月白色。)
(还挺好看的。)
(他平日不穿这个颜色的。)
(难道是特意……是我想多了罢。)
她垂下眼,规规矩矩地行礼:“霍伯父、霍伯母。”
霍夫人一把拉住她的手:“好孩子,快过来坐。”
苏蘅被拉到霍夫人旁边坐下,余光扫过霍昭——
他坐在那儿,脊背挺得像一杆竖起来的枪,手里端着茶杯,盯着那几片茶叶,好像要从里头看出个金元宝来。
(他不看我?)
(……也不说话。)
(绷着脸,好像谁欠他钱似的。)
苏蘅的手指在袖子里绞了绞。
(他是不是不高兴?)
(……定然是不高兴。)
(他本来想娶的是薇儿,现在变成我了。)
(换谁都不高兴。)
(就像你去点心铺子说要桂花糕,结果人家给你塞了个枣泥的——)
(我就是那个枣泥的。)
她的心往下沉了沉,面上却纹丝不动,依旧端坐着,目光低垂,像一幅挂在墙上的工笔画。
霍夫人拉着苏蘅的手,越看越喜欢:“蘅儿,往后就是一家人了。昭儿要是欺负你,你告诉我,我收拾他。”
苏蘅轻声说:“霍将军不会的。”
霍昭眉头轻轻一蹙,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瞬,语气不太自在:“我何时欺负过人了?”
霍夫人看了他一眼:“你小时候把人家推倒在地,忘了?”
霍昭一愣:“我什么时候——”
“你不记得了?蘅儿肯定记得。”
苏蘅愣了一下。
(他把我推倒过?)
(……好像是有这么回事。)
(幼时玩闹他推了我一下,我没站稳,摔了。)
(可是哭了半天的人是他呀。)
她抬起头,霍昭的目光正好落在她脸上。
那眼神里分明藏着什么——有心虚,有不解,还有一点她说不出的东西。
但只一瞬,他就把目光收走了,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(他在心虚什么?)
(……罢了,他不记得也是寻常。)
(想来他只记得与薇儿幼时的事。)
她垂下眼:“我也不记得了。”
霍昭看了她一眼,欲言又止,只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低头喝茶,喝了一口,发现茶又没了。
霍夫人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,一个看房梁,一个看地板,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,谁都不看谁。
她叹了口气。
这俩孩子,一个比一个能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