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“没意见”,只是“不反对”。
那我还问什么?
他胸中忽然壅塞,那口气怎么也顺不下去。
“如此便好。”他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。
苏蘅的心彻底沉下去了。
(“如此便好”。)
(……他说“如此便好”。)
(像是说“那就这般罢,横竖我也没办法”。)
(果然是不情愿的。我早该料到。)
她垂下眼,退后一步,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。
“霍将军,我先回去了。还有些东西要收拾。”
说完,转身就走。
裙角在脚边轻轻拂动,背影却纹丝不动,像一尊被人搬走的瓷像。
(走快些。走快些便不必看他了。)
(……不成,不能走快。走快不合规矩。)
(死腿,快走呀......)
她保持着端庄的步态,一步一步走远了。
霍昭立在原地,目送她远去,手中那盏茶渐渐凉了。
她似是……当真不在意。
嫁谁都可以。
嫁我也可以......
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茶,将茶盏搁在栏杆上,转身欲走,忽闻身后有人唤他。
回头一看,是苏薇。
苏薇站在回廊那头,眼眶尚有些泛红。
“霍昭,”苏薇盯着他,“你方才是不是欺负我大姐了?”
霍昭皱眉:“我没有。”
“那她怎么一副不高兴的样子?”
“我如何知晓。”霍昭面色微沉。
苏薇看着他,忽然眯起眼睛。
“霍昭,你喜欢我大姐吗?”
霍昭被她问得措手不及,面上神色微微一滞。
“你若是不喜欢她,就别娶她。”苏薇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。
“我大姐那人,瞧着什么都不在乎,实则什么都搁在心里。你若让她受了委屈,她也不会说,只自己闷着。你可知她——”
她顿了一下,声音低下去。
“她从小到大,什么都让着我。好吃的让给我,好玩的让给我,如今连婚事也……可她凭什么要让?就因她比我年长?”
霍昭不语。
苏薇看着他,眼眶又红了:“你若是因为我不愿,才勉强娶她——那你不如不娶。我大姐不须谁来施舍。”
霍昭面色骤变。
他上前半步,又硬生生钉在原地:“谁说我是施舍?”
声音压得极低,每个字却如铁钉般凿在地上。
苏薇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,却仍梗着脖子:“那你是因为什么?”
霍昭喉间一梗,竟不知如何作答。
他立在原地,唇线紧抿,袖中拳攥得骨节泛白。
苏薇瞧着他这副模样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你——”她眨了眨眼,“你莫不是……中意我大姐?”
霍昭的脸腾地红了。
“与你无关!”他转身便走,步履仓促,如身后有追兵赶着。
苏薇立在原地,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门之后。
过了好半晌,她忽然笑了。
笑着笑着,又叹了口气。
“这两个人……”她低声嘟囔,“都爱口是心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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霍昭一路走回正厅,面上的热度尚未褪尽。
霍夫人正与苏夫人喝茶,见他进来,微微一怔:“你脸怎么这般红?”
“热的。”霍昭语气生硬道。
霍夫人望了一眼外面的天色——六月天是热,却也不至于热成这般模样。
她看了看儿子的脸色,又瞧了瞧他身后——空无一人。
“蘅儿呢?”
“回去了。”霍昭道,“她说有些东西要收拾。”
霍夫人的目光在霍昭面上转了一圈,与一旁的苏夫人对视一眼,两人嘴角微微翘起,不再追问。
霍昭立在那儿,觉得自己像个被人看穿的呆子。
“爹,”他朝书房方向扬声道,“该走了。”
卫国公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,带着不情愿:“再下一盘——”
“走了。”霍昭的语气不容分说。
卫国公叹了口气,从书房里出来,嘴里嘟囔着“这孩子今儿是怎么了”。
霍夫人起身,与苏夫人道别。
霍昭站在马车旁,等着他娘上车。
他的目光不自觉往苏府里面飘了一下——正厅后面的回廊里,似有个人影。
浅碧色的衫子,一闪便不见了。
他微微一怔,随即收回目光,翻身上马。
行了几步,忽然勒住缰绳。
回头望了一眼。
回廊里空空荡荡,什么也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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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蘅站在回廊的柱子后面,听着马蹄声渐渐远去。
(出去送他说什么呢?)
(“一路顺风”?又不是出远门。)
(“下个月见”?……听着怪不好意思的。)
(罢了。不送也罢。)
她靠在柱子上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指还在微微发颤。
(抖什么。有什么好抖的。)
(不过是不小心碰了一下他的手指,又不是摸了老虎屁股。)
(……可他的手着实暖得很。)
(不对。是茶盏烫。我说过了。)
她把脸埋进手心里,闷闷地叹了口气。
六月的风裹着石榴花的甜意,拂过面颊。
苏蘅抬眼,看向那棵缀满红花的树,脑海中却浮出霍昭曾立在树下饮茶的样子——月白衣衫,烈烈红榴。
(真好看。)
(……可惜他不快活。)
她垂下眼,唇角轻轻一弯。
(罢了。他不快活便不快活吧。)
(横竖我是快活的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