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缩在墙角,手里紧紧攥着一小瓶醋,打算趁他不留神,偷偷倒进他的茶碗里。
然后沈镜走来了。
青衫,素净,手里拿着一卷文书,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尺子上似的。
他走到茶摊前坐下,要了一碗茶,然后从袖中掏出一本书,低头看起来。
日光落在他脸上。
苏薇蹲在墙角,手里的醋瓶险些没攥住。
这个人……生得倒是不俗。
不对,他是坏人。他弹劾我爹。
生得不俗也是坏人。
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决意动手。
她悄悄溜过去,趁他与旁人招呼时,将醋倒进他的茶碗里。
然后飞快地跑回墙角蹲着。
沈镜端起茶碗,饮了一口。
随即顿住。
苏薇在墙角捂着嘴,险些笑出声来。
沈镜低头看了一眼茶碗,默然片刻,然后——
又饮了一口。
苏薇的笑声卡在嗓子里。
这人莫不是没有味觉?
沈镜放下茶碗,面不改色地继续看书。
苏薇蹲在墙角,忽觉有些心虚。
这人什么毛病?
她正想着,沈镜忽然开口了,声音轻而淡,像是在自言自语:“巷口蹲着的那位,出来罢。天热,莫要中了暑气。”
苏薇险些蹦起来。
她从墙角探出头,对上沈镜的目光——
那双眼睛很平静,没有怒意,也没有嘲弄,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。
“你……你何时发觉的?”苏薇硬着头皮走过去。
“你蹲下的时候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蹲下来时,影子映在地上了。”沈镜指了指她的脚下,“很是显眼。”
苏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,又看了看沈镜那张面无表情的脸,忽然觉得这个人,似乎没那么讨厌。
“你……不生气?”她问。
沈镜看了她一眼,端起茶碗,又饮了一口。
“你父亲的事,是我所为。”他道,声音很平,“你若要出气,这一碗醋也不算过分。”
苏薇愣住了。
“你认得我?”
“春宴上见过一面。”
她立在那儿,手里还攥着空了的醋瓶,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。
“你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“你明知道是我放的,还喝?”
沈镜没有作答,只是放下茶碗,看着她。
“苏二娘子,”他道,“你父亲的事,我问心无愧。但你若生气,我受着便是。”
苏薇立在那儿,忽觉心跳得有些急。
她攥着空瓶,憋了半晌,憋出一句:“你……你这个人,是不是傻?”
沈镜看着她,没说话,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,递过去。
“你出汗了,”他说,“擦擦吧。”
苏薇接过帕子,攥在手里。
从那一刻起,她就知道——
她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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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苏二娘子?”
沈镜的声音将她从往事中拉回。
苏薇回过神,发觉自己仍在书铺二楼,面上已满是泪痕。
沈镜望着她,目光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。
“你哭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苏薇抽了抽鼻子,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,“不必你提醒。”
沈镜默然片刻,又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,递过去。
苏薇看着那方帕子,忽而笑了。
笑着笑着,又想落泪。
“沈镜,三年前你用帕子替我拭汗,三年后还是用帕子——你就没有旁的物什了么?”
沈镜一怔:“换什么?”
苏薇望着他,忽然往前探了探身子,一把攥住他的手腕。
沈镜身形一僵,耳尖倏地泛红。
“苏二娘子——”
“沈镜,”苏薇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,“你听好了。”
沈镜没有动,也未抽手。
“你说得对,我不会私奔。”苏薇的声音很稳,眼中却有光在晃动,“但你凭什么觉得,我嫁不了你?”
沈镜的呼吸一滞。
苏薇松开他的手腕,坐回去,下巴微微扬起。
“我就不信,凭我苏薇的能耐,我嫁不了你。”
沈镜望着她,良久不语。
窗外的日光缓缓移动,从桌面移到她的脸上,将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。
“苏二娘子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发涩,“你可知你在说什么?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薇说。
“我七品,你尚书府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父亲不会——”
“我说了,我知道。”
苏薇打断他,“我爹答不答应,那是我的事。你连试都没试过,就替我们所有人都做了决定——你说这么多,不就是怕吗?”
沈镜默然。
苏薇望着他,忽而笑了,笑得眉眼弯弯。
“沈镜,你什么都好,就是太爱替旁人打算了——但你有没有想过,也许旁人不需要?也许我自己的路,我自己会走?”
沈镜坐在那儿,手指攥着书页,指节泛白。
过了许久,他开口了,声音很轻:“你说得对。”
苏薇微微一愕。
沈镜抬起头,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什么东西——像是潮水,一波一波地涌上来,又一波一波地被他按下去。
“是我想太多了。我以为退一步是为你好,可其实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,嘴角微微勾起。
那是苏薇头一回见他笑。
很淡,像冬日清晨窗上结的薄霜,日头一照便要化去。
“其实你比我想的,要厉害得多。”
苏薇的眼泪又落了下来。
“你才知道啊。”她一面哭一面笑,声音又哑又软。
沈镜望着她,目光里藏着许多东西——有心痛,有无奈,有一缕愧疚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
他别过脸去,耳根红如熟透的蟹壳,手却仍替她拭着面上的泪。
苏薇瞧他这般模样,心里又酸又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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待苏薇从书铺出来时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碧桃在门口等着,见她出来,先是一愣,随即小心翼翼地问:“二娘子,您眼睛怎的红了?”
“风迷了眼。”苏薇道。
碧桃望了望外面——一丝风也没有。
她识趣地闭了嘴。
苏薇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,回头望了一眼书铺二楼的窗子。
沈镜还坐在那儿,低着头,手里的书似是终于翻过了一页。
日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他肩上,将他半张脸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里。
他翻书的动作很慢,像是终于不必再等了。
然后,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抬起头,往窗外望了一眼。
隔着半条街的距离,苏薇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看见他微微点了点头。
很轻,很淡,像是风过水面,不留痕迹。
苏薇愣了一下,随即弯起嘴角,也朝他点了点头,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“碧桃。”
“在呢。”
“回去帮我寻一寻那条粉色的裙子——上个月新做的,还未曾穿过。”
碧桃眨了眨眼,随即笑了:“二娘子要穿去给沈大人看?”
苏薇耳根一红,别过脸去:“就你话多。”
碧桃忍着笑,又问:“那明日还来?”
“来。”苏薇加快了步子,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以后日日都来。”
碧桃在后面小跑着跟上,见她笑得那般欢喜,便也跟着笑了。
走了几步,苏薇忽然又道:“对了,回去帮我也寻一寻那本《南行记闻》。”
“哪本?”
“便是沈镜送我的那本。”苏薇顿了顿,声音轻下来,“……我还不曾看完呢。”
碧桃看了她一眼,笑着应道:“好嘞。”
夕阳将半边天染成橘红。
苏薇走在归家的路上,步履轻快,如踩在云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