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六,朝会。
皇帝坐在金殿上,笑眯眯地望着卫国公霍平。
那笑意像一潭被日头晒得温热的深水,看着暖,底下却不知藏着什么。
卫国公在朝堂上混了几十年,深知这种笑容最要命。
“霍卿,”皇帝的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,“令郎今年二十了吧?可成亲了?”
满朝文武的耳朵齐刷刷竖了起来,眼珠子不动声色地往卫国公那边转。
站在后排的沈镜抬起头,目光从奏折边缘掠过,落在皇帝脸上——又迅速移到卫国公的背影上。
卫国公心头一跳,面上却不动声色,出列行礼:“回陛下,尚未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
皇帝端起茶盏呷了一口,目光从茶盏边缘飘过来,像一片落在人身上的羽毛,轻飘飘的,却让人不敢动弹。
“朕的永安公主今年及笄,品貌端庄,与令郎正是般配。朕有意赐婚,霍卿意下如何?”
话音落下,满朝寂静。
连冰鉴里冰块融化的滴水声都听得真真切切。
几个老臣交换了一个眼神,又飞快地移开。
卫国公的脊背僵了一瞬。
他脑子里飞快转了几圈,膝盖一弯跪了下去,声音稳稳当当:“陛下厚爱,臣惶恐。只是……我儿虽未成亲,却已有婚约在身,不敢欺君。”
皇帝挑了挑眉,茶盏停在半空:“哦?哪一家?”
“正是礼部尚书苏长清苏家。”卫国公朗声答道,“十几年前我们便已定下这门亲事,白纸黑字的婚书,如今还在臣府中收着。”
一旁听着的苏尚书面上微微一僵。
沈镜垂下眼,不动声色。
皇帝沉默了一瞬,继而笑了:“竟有此事?朕倒是不知。”
皇帝的目光转向班中的苏尚书。
苏尚书连忙出列,跪倒在卫国公身侧,声音微颤。
“回陛下,确有此事。两家自幼结亲,只是未曾声张。如今霍将军已及弱冠,臣女也已长成,正在筹备婚事。”
苏尚书说着,余光狠狠剜了卫国公一眼。
皇帝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人,目光幽深。
良久,皇帝笑了,那笑容恢复了先前的和煦。
“既早有婚约,朕也不好拆散。罢了,此事休要再提。”
卫国公和苏尚书齐齐叩首:“谢陛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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退朝时,两人走在最后,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——
劫后余生。
出了宫门,两人直奔苏府。
书房里,两人相对而坐,面色凝重。
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。
“老霍,”苏尚书终于开口,压低了声音,“那婚书……”
“真的。”卫国公苦笑一声。
“十多年前你我和老周喝酒,在他家后院那棵枣树下,喝多了拍桌子定的。一人写了一份,老周当的见证人。你那份还在不在?”
苏尚书一怔。
十多年前?
他努力回忆了一下,好像……是有这么回事?
那时候他还只是个礼部郎中,老周还是翰林院的编修。
夏天热得睡不着,三个人溜到老周家后院喝酒,喝着喝着就开始拍桌子——
“我家小子以后必娶你家小女!”
“我家小女日后得嫁你家小子!”
“谁反悔谁是王八!”
老周在一旁起哄,立马叫人拿来纸笔,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押。
然后……
便没了。
那不就是喝大了说胡话么?谁当真了?
苏尚书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着卫国公那张老脸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他起身走到书架前,翻了半天箱笼——还真翻出一张发黄的纸来。
上面歪歪扭扭写着:
“霍苏两家,结为秦晋之好。霍家小子娶苏家小女,谁反悔谁是王八。”
落款处两个鬼画符似的签名,还有一个见证人“周大脑袋”的指印。
两人看着这张婚书,沉默了许久。
“这……”苏尚书艰难地开口,“这能拿给陛下看么?”
卫国公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,同样艰难地回答:“应当……不用了吧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窗外蝉鸣一声接一声,吵得人心烦。
“那现下怎么办?”苏尚书问。
卫国公叹了口气,端起凉透的茶灌了一口:“老哥哥,今日我是来求你的。陛下这次没成,必有下次。再者说了,咱们如今也是骑虎难下。”
苏尚书没说话。
“只能趁早把婚事办了,”卫国公看着他,目光恳切,“否则你我岂不成了欺君?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我看昭儿和薇儿从小感情就好,两个孩子八九不离十是愿意的,咱们做长辈的,顺水推舟便成了。”
苏尚书手里的茶盏悬在半空。
薇儿?
他看向卫国公,对方一脸真诚。
只是......
蘅儿还比薇儿大三岁呢。
就算是指腹为婚,那也该是姐姐先——
他忽然想起霍昭每次来苏府,确实都往薇儿跟前凑。
……也是。
小辈的事,强求不得。
可他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站起来:“我去问问薇儿。”
“……行。”卫国公也站起来,“我先回家等着。你问清楚了,咱们回头再商量。”
苏尚书点点头,送他出去。
走到门口,卫国公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:“老哥哥,不是我不把蘅儿当回事。蘅儿那孩子……是个好孩子,只是昭儿他……”
他没说完,苏尚书便懂了。
他摆摆手:“我知道。小辈的事,让他们自己定。”
卫国公点点头,转身离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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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尚书站在门口,望着卫国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又立了片刻,才转身往里走。
走过垂花门时,他忽然停住脚步。
蘅儿这会儿在做什么?
这个女儿,太安静了,太规矩了,从不惹事,从不让人操心,却也从不让人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她像一潭深水,不起波澜,不争先后,只管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。
走到半路,他又停了下来。
这话该怎么开口?
直接说“霍家想娶薇儿”?
那蘅儿听了会怎么想?
可不说实话也不行——老霍看中的就是薇儿,这事儿早晚得让两个孩子知道。
他站在回廊下,望着头顶的葡萄架发呆。
葡萄还没熟,青溜溜的一串串挂在藤上,看着就酸。
他盯着那些葡萄看了半晌。
强扭的瓜不甜。
蘅儿那么懂事,应当……能理解罢?
心里堵得慌,却又说不上来哪儿堵。
末了,他叹了口气,让人把两个女儿叫到正厅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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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多时,苏蘅先进来了。
她给苏尚书行了礼,便垂着眼坐在一旁等着。
苏尚书看着她,忽然有些心疼。
这孩子,什么时候能不那么拘着?
又过了一会儿,苏薇进来了。
她倒是风风火火的,进门便嚷:“爹,什么事呀?我今日还要出门呢——”
一抬头,看见苏蘅也在,愣了一下:“大姐也在?”
苏蘅点点头:“嗯。”
苏薇眨眨眼,又瞧了瞧苏尚书那凝重的脸色,收了笑,乖乖坐到苏蘅旁边。
苏尚书看着两个女儿——一个沉稳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秋水,一个鲜活得像一团噼啪作响的火苗。
他叹了口气,开口道:“今日叫你们来,是有件事要说。”
他把朝会上赐婚的事、霍家婚书的事、卫国公的打算,一五一十地说了。
说到“霍伯伯看中了薇儿”时,他顿了一下,看向苏薇。
苏薇呆了一呆。
苏蘅坐在一侧,神色淡淡,唯有眼睫轻轻垂了下去。
(看中了薇儿?)
(……也对。薇儿这么好,霍伯伯自然是喜欢的。)
(况且她与霍昭也亲近。)
(霍昭中意薇儿,也是情理之中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