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拿起一块,咬了一口。
甜的,软糯的,茯苓的香气在舌尖慢慢化开,像一股暖流,一直淌到心里去。
“好吃。”她说。
苏夫人看着她吃,眼泪又掉了下来,可嘴角是往上弯的。
又哭又笑,像个孩子。
苏尚书站在后面,把这一幕看在眼里。
嘴唇动了动,像有什么话堵在喉咙口,翻来覆去地滚了几遍,最后还是咽了回去。
苏蘅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爹。”
苏尚书点了点头,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:“回来就好。”
“嗯。”
“路上辛苦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
苏尚书又点了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昭儿怎么样了?”
“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苏尚书没再追问,慢慢走到椅子边坐下,端起茶杯。
苏蘅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——那只手微微抖了一下,茶水在杯沿晃了晃,溅出一小滴。
他没擦,只是端起杯子,凑到嘴边,慢慢喝了一口。
苏薇是最后一个进来的。
她站在门口,直直地盯着苏蘅,然后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,嘴唇一瘪,鼻子一抽——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。
苏蘅心里已经做好了被扑上来痛哭的准备。
果然,苏薇一个箭步冲过来,像颗炮弹似的撞进她怀里,把脸往她肩窝里一埋。
然后开始嚎啕大哭。
“大姐——你怎么瘦成这样了——是不是边关的饭不好吃——是不是霍昭不给你吃肉——我就知道,你在那肯定顿顿啃干粮——”
苏蘅被她勒得往后仰,拍了拍她的背:“我没事,真没事。顿顿有肉吃。”
苏薇猛地抬起头,脸上确实挂着泪,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,看着又可怜又好笑。
“你骗人!”苏薇控诉道,“你嘴里就没一句实话!”
苏夫人站在旁边,想上前拉开苏薇又舍不得,只好小声劝:“薇儿,你大姐刚回来,让她歇口气——”
苏薇充耳不闻,继续抱着苏蘅不撒手。
霍夫人坐在一旁,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,眼角纹都舒展开了。
苏蘅看着她那副又气又心疼的模样,心里软了一下,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。
“这回真没事。”她说,“你看,我这不是好好的吗?”
苏薇吸了吸鼻子,上下打量了她一番,忽然目光一凝,凑近了些,盯着她的脸看了好几息。
苏蘅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:“怎么了?”
苏薇没说话,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脖子,又从脖子移到她的手,然后慢慢抬起头,对上她的眼睛。
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苏蘅从未见过的神情——不是担心,不是心疼,而是一种……了然。
苏蘅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。
(这小家伙?看出什么了?)
苏薇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,翘得意味深长,翘得苏蘅后背发凉。
“大姐,”苏薇凑到她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,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,“我怎么觉得,你有些不一样了?”
苏蘅的脸“腾”地红了。
“你——你说什么呢——”她偏过头,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我是说你好像比以前更成熟了,”苏薇眨了眨眼,一脸无辜,“大姐你脸红什么?”
苏蘅:“…………”
苏蘅深吸一口气,挺直腰板,面无表情地说:“屋里太闷了。”
苏薇看了一眼正厅——窗户大敞着,春风穿堂而过,帘子都被吹得轻轻飘了起来。
她没拆穿,笑眯眯地挽住苏蘅的胳膊,语气甜甜的:“大姐,我给你做了玉露团,藏在食盒最底下了,搁了许多糖。”
苏蘅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、写满了“我什么都懂”的眼睛,嘴角抽了抽,到底还是弯了一下。
苏夫人终于反应过来,皱着眉看向苏薇:“你又偷放糖?说了多少次,甜食吃多了对牙不好——”
“娘,我就放了一点点——”
“一点点?上次你说一点点,结果半罐糖都没了——”
正厅里顿时热闹起来,苏蘅站在中间,被苏薇挽着胳膊,听着母亲数落妹妹,余光瞥见霍夫人含笑的目光和苏尚书重新端起的茶杯,忽然觉得,京城的三月,真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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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一早,宫里来了人。
是皇帝身边的内侍,姓周,四十来岁,圆脸,笑眯眯的,手里捧着一卷黄绫。
霍夫人连忙让人备了香案,拉着苏蘅跪下来接旨。
周内侍展开圣旨,清了清嗓子,朗声念了起来。
圣旨写得很长,文绉绉的一大篇,什么“秉心贞顺”“克襄王事”,掉了一地的书袋。
苏蘅跪在那儿,听得云里雾里,只零零碎碎抓住几个字——什么“千里奔赴”,什么“馈运边陲”,什么“有功社稷”。
最后听到“特封为安国夫人,赐诰命,赏金百两、绢百匹、珍珠一斛”的时候,她整个人愣了一下。
她低着头,脑子里有点懵。
(安国夫人?)
(——我?)
(我就是去边关照顾了一下伤员,怎么就“安国”了?)
(皇上是不是把我和霍昭搞反了?)
周内侍念完了,笑眯眯地看着她:“霍少夫人,接旨吧。”
苏蘅回过神来,双手接过圣旨,叩首谢恩。
站起来的时候,腿有点软——不是吓的,是跪久了。
霍夫人站在旁边,眼眶又红了,这回是高兴的。
“安国夫人,”她念了一遍,笑得合不拢嘴,“好听,真好听。”
苏蘅捧着那道黄绫,感觉像捧着一块烫手的山芋,拿也不是,放也不是。
只好深吸一口气,对周内侍行了一礼:“劳烦周公公替臣妇谢皇上恩典。”
周内侍笑着应了,带着人回去了。
霍夫人走过来,挽住苏蘅的胳膊,笑得眉眼弯弯:“安国夫人,走,娘带你去看那匹绢。一百匹呢,够你做多少件衣裳了——”
苏蘅被她拉着往前走,脚步有些踉跄。
“母亲,我自己走——”
“走什么走,娘扶着你。你现在是诰命夫人了,得端着点——”
苏蘅:“…………”
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卫国公还坐在椅子上喝茶,嘴角那点弧度还没压下去。
苏蘅转回头,跟着霍夫人往前走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
(安国夫人。)
(——霍昭知道了,大概会说什么?)
(“还行”?)
(——“还行”吧。)
她弯了弯嘴角,把黄绫小心地收好,跟着霍夫人走进了院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