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蘅的马车进了京城,是三月里的事。
春寒料峭,路边的柳树才刚冒了芽,嫩黄嫩黄的,像谁拿画笔蘸了淡彩,一笔一笔点上去的。
她掀开车帘,望了一眼城门口那块斑驳的石匾——“永定门”三个字,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,却还是端端正正地立在那里,像一个沉默的故人。
走了快两个月,京城还是那个京城。
可又好像什么都变了。
马车在霍府门口停下来的时候,苏蘅还没下车,就听见里头传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踢踢踏踏的,像有人踩着碎步往这边跑。
车帘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,霍夫人站在车下,眼眶红红的,手里的帕子揉得皱巴巴的,像一团被雨打湿的梨花。
“蘅儿,”她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回来了?”
苏蘅握住她的手,利落地跳下马车。
“母亲,我回来了。”
霍夫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——
瘦了,黑了,但眼睛是亮的,精神也好。
“好,好,”霍夫人连说了两个好字,眼泪就簌簌地掉了下来。
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”
她拿帕子胡乱抹了一把脸,目光又不自觉地往马车后面飘了一下。
官道上空空荡荡,什么也没有。
苏蘅知道她在看什么,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母亲,霍昭还在边关呢。胡人的使者到了,谈判离不开他。他让我跟您说——让您别担心,他好着呢,还胖了两斤。”
霍夫人愣了一下,随即破涕为笑:“胖了两斤?他那个人,瘦了八斤也得说胖了两斤。”
苏蘅嘴角一弯——果然是亲娘,知子莫若母。
“他还说——”苏蘅顿了顿,故意压低了嗓音,学着霍昭那副不咸不淡、天塌下来也不着急的语气,“‘让我娘别哭了,哭花了脸,爹该心疼了。’”
霍夫人怔在原地,眼泪掉得更凶了,可嘴角却止不住地往上弯。
她一边哭一边笑,拿帕子捂着脸,声音闷闷地从帕子后面传出来:“这个臭小子,人都没回来,还嘴硬。”
卫国公站在门口,把这一幕看在眼里。
他没说什么,只是走上前,伸出手,在苏蘅肩上轻轻拍了拍。
“回来就好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哑,像是这话在喉咙里搁了很久。
霍夫人拉着苏蘅进了正厅,刚坐下又让她站起来,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,目光从脸扫到肩膀,从肩膀扫到腰,恨不得拿尺子量一量。
“瘦了。”霍夫人皱起眉,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判,“瘦了不少。脸上都没肉了。在边关是不是没好好吃饭?”
苏蘅摇头:“吃了。霍昭盯着我吃的。”
霍夫人一愣,随即笑出声来:“他盯着你?他自己都不好好吃饭,还盯着你?”
“真的,”苏蘅认真地点点头,“每顿饭都要问一句‘吃了没’,我说吃了还不信,非要亲眼看见碗底朝天了才罢休。”
霍夫人笑得眼角细纹都舒展开来,像一朵被春风吹皱的湖水。
可笑着笑着,又轻轻叹了口气,拉过苏蘅的手,在手背上拍了拍。
“蘅儿,这回多亏了你。要不是你赶过去——”
“母亲,”苏蘅截住她的话,“换作是谁,都会去的。”
霍夫人摇了摇头,握住苏蘅的手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像是感激,又像是感慨,还掺着一点心疼。
“不是谁都会去的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什么,“昭儿能娶到你,是他的福气。”
苏蘅低下头,耳根慢慢染上一层薄红。“母亲,您别这么说——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霍夫人看着她,目光温软,像三月的风,“你在边关待了一个月,他怎么样?伤好了没有?有没有好好养着?”
苏蘅想了想。
“刚开始昏迷了三天,后来醒了,一天比一天好。刚能下地就想往外跑,被张副将拦住了。刚能骑马就想上校场,被我拦住了。”
霍夫人听得又笑又气,拍了一下桌子:“这个不省心的东西!”
“后来听话了,”苏蘅说,“每日乖乖喝药、换药、吃饭、睡觉。就是那张嘴还是硬——问他疼不疼,永远说‘不疼’;问他苦不苦,永远说‘还行’。”
霍夫人笑着摇头,眼眶却微微泛红:“跟他爹一个德性。”
卫国公坐在对面,手里端着茶杯,闻言轻轻咳了一声。
霍夫人眼风一扫:“怎么?我说错了?你当年伤得下不来床,回来跟我说‘蹭破点皮’,当我眼瞎还是心瞎?”
卫国公没接话,低头喝茶,耳尖悄悄染了一层薄红。
苏蘅看着这对老夫妻,嘴角忍不住弯了弯。
“对了。”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双手递给霍夫人,“这是霍昭给您的信。”
霍夫人接过,拆开。
信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,她扫了一眼,眼眶便红了。
“这个臭小子,”她把信纸贴在胸口,声音发哑,“写封信都舍不得多写几个字,跟数铜板似的,一个一个往外蹦。”
苏蘅笑着没吭声。
她记得那封信是怎么写出来的——
霍昭坐在桌前,对着一张空白信纸憋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,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,最后才落下那几行字:
“娘,平安。伤好了。别担心。我尽快回来。”
霍夫人把信折好,小心地收进袖子里,吸了吸鼻子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爽利:“行了,不提他了。蘅儿,饿不饿?厨房炖了鸡汤,我去给你盛一碗。”
“多谢母亲。”
霍夫人起身出去了。
苏蘅坐在椅子上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像把这两个月的风尘都吐了出来。
卫国公端着茶杯,沉默了片刻,忽然开口:“蘅儿。”
“父亲。”
“昭儿他……伤真的好了?”
苏蘅看着他。
卫国公脸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,但她注意到,他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节泛着白。
“好了。”她说,语气笃定,“军医说养好了,不碍事的。只是还不能剧烈活动,慢慢来就好。”
卫国公点了点头,端起茶杯凑到嘴边,慢慢喝了一口。
“那就好。”
声音不大,像随口一说。
但苏蘅听得出,那三个字底下,压着一口长长的、终于舒出来的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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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的光斜斜地照进院子,苏府的人到了。
苏尚书走在最前头,步子比平日里迈得大,袍角翻飞,带着一股急匆匆的风。
脸上还是那副惯常的淡然,可进门的时候,门槛差点把他绊了个趔趄——
他稳住身形,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,只有跟在后头的苏夫人看见了,没吭声。
苏夫人手里提着一个食盒,本还端着当家主母的款,一眼瞧见苏蘅站在正厅门口,脚步就再也端不住了。
越走越快,到最后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过来的。
她一把抓住苏蘅的手,上上下下地看——看脸,看肩,看手,像要把这两个月的亏欠一眼全看回来。
眼眶一圈一圈地红上去,嘴唇颤了颤。
“瘦了,”她的声音发颤,像冬天里冻裂的冰面,“瘦了这么多——”
“娘,”苏蘅握住她的手,掌心贴掌心,温温热热的,“我没事。就是路上赶得急了点,歇两天就好了。”
苏夫人点点头,眼泪却已掉了下来。
她偏过脸去,拿帕子按了按眼角,使劲吸了吸鼻子,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,然后把食盒往苏蘅手里一塞。
“给你带的,”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,却努力装出平常的语气,“白雪糕。你最爱吃的那家铺子的。”
苏蘅揭开食盒盖子,一股热气裹着茯苓的清香扑面而来。
里面的糕码得整整齐齐,白嫩嫩的,还冒着出锅不久的余温——一看就是掐着时辰做的,做好了就装盒,装盒了就上车,一刻都没耽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