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蘅动身前就算过一笔账:从京城到北疆,就算日夜兼程,最少也要十日。
她嫌太慢。
出城第三日,她便将马车与大半护卫抛在了身后。
“郝叔。”她勒住马,回身看向领头的护卫,语气不急不缓,“物资您带着,慢慢赶路。青杏和两个护卫跟我先走。”
郝护卫一愣,随即皱眉:“少夫人,这不妥。国公爷交代过,务必保您平安——”
“霍昭还在等我。”苏蘅打断他,话音清清淡淡却不容置喙,“我等不了那么久。”
话音未落,她已夹紧马腹,骏马长嘶一声,向前疾驰而去。
“少夫人!少夫人您等等我呀——”青杏在后头急得直跺脚,手忙脚乱翻上马背,歪歪扭扭地跟着前面两位护卫追了上去。
郝护卫立在原地,望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越来越远的背影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再说什么。
他转过身,看了看身后十几辆沉甸甸的马车,长长叹了口气。
“加紧赶路。”他对车夫们道,“能快一分,便快一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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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蘅骑术不算精通。
这是她第一次长途骑马,她把自己绑在马背上,一绑就是上千里。
路是硬的,颠得五脏六腑都要错位;风是冷的,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。
她咬着牙,缰绳勒进掌心里,指甲掐得自己生疼。
第一日,大腿内侧磨得火辣辣的,她没吭声。
第二日,破了的皮被汗渍得钻心疼,她还是没吭声。
第三日,青杏无意间一低头,看见马鞍上洇着一片暗红——血顺着裤腿渗了出来。
“少夫人!您、您流血了——”青杏的声音一下子就变了,眼泪哗地掉下来。
苏蘅低头扫了一眼,面无表情地把披风往下拽了拽,盖住了那片血迹。
“无妨,继续赶路。”
青杏哭得话都说不利索:“少夫人,咱们歇一日吧,就歇一日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苏蘅的声音不大,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每个字都绷得紧紧的,“多耗一日,我心里就多一日不踏实。”
青杏张了张嘴,什么都说不出来了。
她抬头看着苏蘅的背影——
素色的棉袍早被灰土染得看不出颜色,头发散了大半,几缕碎发贴在干裂的嘴唇上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。
整个人像一把被拉到极限的弓。
唯独那根脊梁,从头到尾,笔直得像一柄剑。
青杏狠狠抹了一把眼泪,不再多说一个字。
她催马跟上去,默默地走在苏蘅身侧。
第七天傍晚,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时,她们到了。
苏蘅勒紧缰绳,马在原地打了个转,终于停下来。
她抬眼望去,暮色中一片营帐连绵铺开,栅栏高立,上头悬着的旗帜被北风吹得噼啪作响。
旗面上那个“霍”字,像一团烧在风里的火。
她盯着那个字,足足看了两息。
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——又酸,又烫。
到了。终于到了。
她翻身下马,脚尖刚一触地,两条腿就再也撑不住了,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栽。
青杏眼疾手快扑上来扶住她:“少夫人——”
“没要紧。”苏蘅站稳,把手从青杏臂弯里抽出来,低头拍了拍袖口的灰,又理了理披风上的褶皱。
动作不快不慢,像平日里从自个儿屋里走出来见客一样。
只是那双手,抖得怎么都藏不住。
她把双手拢进袖中,深深吸了一口气,抬脚朝营门走去。
“站住!军营重地——”门口的哨兵横枪一拦,上下打量她一眼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迟疑。
面前这个女人浑身是土,嘴唇裂了好几个口子,手背上全是缰绳勒出来的红痕,头发散了大半,整个人灰扑扑的,像是从哪条土沟里爬出来的。
“我是霍昭的夫人。”苏蘅说。
哨兵一愣。
她站在那儿,明明狼狈得不像话,脊背却挺得笔直,目光落在他脸上,不避不让,稳稳当当。
哨兵犹豫了一下:“您稍等,容我——”
话还没说完,营门里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张副将大步流星跑过来,远远地看见苏蘅,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,眼珠子瞪得溜圆。
“霍……霍小夫人?”
他使劲眨了眨眼,以为自己花了眼。
京城到北疆,就是快马加鞭也得半个月。
她七天就到了?
怎么来的?骑马?骑马来的?
他看着她那一身尘土和衣摆上暗沉沉的血迹,喉咙忽然像被什么堵住了,什么都问不出口了。
“少夫人,”他声音发哽,“将军在里头。您跟我来。”
苏蘅点点头,抬步跟上去。
走了两步,她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青杏。
“青杏,你去歇着吧。”
青杏使劲摇了摇头,眼眶红得厉害,却没掉一滴泪。
“奴婢不累。奴婢去烧水,给您和将军擦一擦。”
苏蘅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什么,转身跟着张副将走进了营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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营帐里光线昏沉,只有炭盆里那点忽明忽暗的火,勉强照出帐顶的轮廓。
空气又闷又重,药味和血腥味搅在一起,像一块湿透的旧布,死死捂住人的口鼻。
苏蘅站在帐帘边,一眼就看见了床。
霍昭躺在那里,闭着眼,脸色白得几乎和枕巾分不清。
额上覆着湿帕子,帕角露出一截纱布,底下洇着淡红的血迹。
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拖拽什么重物——
胸膛猛地抬起来,又沉沉坠下去,又快又浅,听得人心里发慌。
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。
张副将压着嗓子在旁边说:“箭头入肉三寸,差一点儿就到心脉。血是止住了,可伤口总不见好,这几天反反复复发烧,人时醒时糊涂。军医说……要看今晚。烧退了就好,退不了就——”
他没说完。
苏蘅点了一下头,抬脚走了进去。
步子极轻,像是怕踩碎什么。
她在床沿坐下,伸手探向他的额头。
指腹刚碰到皮肤,就像被烫了似的缩了一下——热得不像话。
她顿了顿,重新把手掌整个贴了上去。
“霍昭。”她轻声喊。
没有回应。
“霍昭。”她又喊了一遍,声音稍稍大了些,却还是软的,像怕惊着他。
霍昭的睫毛颤了颤。
苏蘅心口猛地一揪。
但他没有睁眼。
只是眉心微微拧了一下,像在梦里被什么绊了一跤,很快又沉了回去。
她把手收回,低头看着他的脸。
瘦了太多——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下巴尖出来,胡茬青灰一片,衬得那张脸更加惨淡。
她想起他出征那天,铠甲锃亮,骑在马上回头冲她笑,眼睛里有光。
如今那光灭了。
“张副将。”她开口,声调平稳得像在吩咐一件家常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