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报是正月初九送进京城的。
那日苏蘅正在铺子里盘账。
正月里生意淡,王掌柜在门口扫雪,扫帚一下一下划过青石板,沙沙的,像有人在她心口上轻轻挠。
她低着头,算盘珠子拨得不紧不慢,可心思早就不在账本上了。
门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,灌进一蓬冷风。
苏蘅抬起头。
来人她认得——卫国公身边的赵亲随,见过几回。
可今天他的脸色不对,嘴唇抿成一条线,腮帮子绷得死紧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像是从城门口一路跑来的。
苏蘅手里的笔猛地一顿。
一滴墨从笔尖坠下来,落在账本上,洇开一团黑色的花。
她没有低头去看,眼睛直直地盯着赵亲随的脸,像是在从他的神情里寻找什么。
她看见他喉结滚了一下,看见他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边往下淌,看见他拱手的动作比平时快了许多,快得有些慌张。
“少夫人,”他说,声音发紧,“国公爷请您回府。”
苏蘅没有动。
她盯着他,想问什么,嘴唇微微张了张,又合上了。
她不敢问。
怕问了,那个答案就会变成真的。
她放下笔。
手指从笔杆上滑下去的时候,微微抖了一下,她很快攥成拳头,把那只手藏进袖子里。
站起来,理了理袖口,对王掌柜说:“我先回去了。”
声音是稳的,稳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。
出了门,马车已经等在路边。
赵亲随掀开帘子,她弯腰钻进去,坐好。
车帘放下来,把她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。
马车走得很快。
车轮碾过积雪,咯吱咯吱,一声接一声,像有人在用钝刀子慢慢地锯着什么。
她没有掀帘子往外看,没有催马夫快些,只是两手交叠搁在膝上,脊背挺得笔直。
她看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——安安静静的,像一株长在路边的草,风来了就低头,风过了再直起来。
可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得死紧。
指甲掐进掌心,掐出一道一道的月牙印,疼,但她没有松开。
她怕一松开,整个人就会塌下去。
心跳得太快了。
快得像擂鼓,一下一下砸在胸口,砸得她有些喘不上气。
她试着深呼吸,吸进去的却全是冷的——冷的空气,冷的预感,冷到骨头缝里的恐惧。
她闭上眼,脑子里全是霍昭的脸。
他笑的样子,他皱眉的样子,他生气的样子,他害羞时的样子......
她睁开眼睛,盯着车顶的帷幔,嘴唇微微发抖。
正厅里,卫国公和霍夫人都在。
霍夫人坐在椅子上,眼眶泛着红,却没有落泪。
一方帕子攥在手里,早已揉得不成样子,皱巴巴地缩在她掌间,像一朵被风吹蔫了的花。
卫国公站在窗前,背对着门,手里捏着一封拆开的信,肩背绷得死紧,像一张拉满了的弓。
苏蘅迈过门槛,在厅中站定。
“父亲,”她唤了一声,又转向霍夫人,“母亲。”
卫国公转过身来。
苏蘅看见他的脸,心底最后那一丝侥幸便碎了个干净。
卫国公在朝堂上沉浮几十年,见过刀光剑影,经过血雨腥风,那张脸向来是一堵推不倒的墙。
可今天,那堵墙上裂了缝——不是多深,却足以让她看见墙后面的东西。
“蘅儿。”卫国公开口,声音还算稳,稳得像绷紧的弦,“昭儿受了点伤。”
苏蘅没有说话,只是直直地望着他。
“追击敌军时被流矢射中胸口。”
他一字一句地说,像是在念一份军报,“已经过去三天了,人还未醒。不过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声音里多了一点刻意的力道,“应当没有性命之忧。”
那四个字被他咬得很重,像是在说服苏蘅,又像是在说服自己。
苏蘅看着他,目光静静的。
“父亲,”她的声音不高不低,平得像一潭死水,“您可还有什么没告诉我?”
卫国公沉默了一瞬。
“箭簇入肉三寸,”他说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,“差一点就伤到心脉。昏迷了三天,失血太多——”
他忽然停了。
霍夫人手里的帕子又紧了一分。
她没有抬头,只是死死盯着自己的手,那双手抖得厉害,她拼命地压,压得指节泛白,像是要把所有的颤抖都攥碎在掌心里。
苏蘅站在厅中,一动未动。
她听见自己的心跳——咚,咚,咚,一声一声,钝钝地撞着胸口,像有人在敲一扇很厚很厚的门。
三寸。差一点就到心脏。昏迷了三天。
她在心里把这些话翻来覆去地碾过一遍,又一遍,像碾药的石臼,把那些尖锐的棱角一点点碾碎,碾成粉末,然后咽下去。
很苦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叶子。
霍夫人抬起头,望着她。
苏蘅的脸白得近乎透明,像冬日窗纸上凝的一层薄霜,嘴唇上也褪尽了血色。
可那双眼睛是干的,一滴泪也没有。
脊背挺得笔直,两手交叠在身前,姿态从容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——仿佛方才听到的不是丈夫重伤昏迷的消息,而是一桩寻常家事。
霍夫人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她看出来了——苏蘅不是在忍着不哭。
她是真的哭不出来。
不是不痛,是痛得太深了,深到眼泪还没来得及涌上来,便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压住了。
那东西叫什么,霍夫人说不清楚。
大约是骨子里的倔,大约是从来不肯在人前示弱的硬。
苏蘅转身出去了。
她没有回自己的院子,而是径直去了库房。
霍夫人跟在后面,看着她推开库房的门,从架子上搬下一只箱子,打开,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——冬衣、靴子、伤药、绷带。
每一样都码得整整齐齐,像在行军布阵。
“蘅儿,”霍夫人站在门口,声音有些发涩,“你在做什么?”
苏蘅没有抬头。
“收拾东西。”
“收拾东西做什么?”
苏蘅将一件厚披风叠好,压进箱底,又塞进去几双袜子,才开口:“去边关。”
霍夫人的呼吸猛地一窒。
“蘅儿,你不能——”
“母亲。”苏蘅打断了她,抬起头来。
那双眼睛依旧干着,亮得惊人,像冬日湖面上结的一层薄冰——冰下有水在流淌,可冰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她的语调不疾不徐,可每一个字都像被人从胸口里用力推出来的,稳稳地落在地上,砸出浅浅的印子:“他受了伤。他一个人在那边。”
“那里有军医——”
“可军医不是家人。”
霍夫人的嘴唇动了动,竟说不出一个字来反驳。
苏蘅低下头,继续往箱子里塞东西。
动作很快,却有条不紊,没有一样是多余的。
她将那件深蓝色的冬衣拿出来看了看——那件她做得最久的衣裳,拆了又缝,缝了又拆,反复了好几回才做成。
他走之前没来得及给他,一直压在枕头底下,叠得平平整整,连一道褶子都没有。
现在可以送去了。
她将它叠好,轻轻地放进箱子。
“蘅儿,”霍夫人的声音哑了,“你一个女子,千里迢迢去边关——”
“母亲。”苏蘅再次打断她,这一次语气轻了些,却更加笃定,“他让我等他回来。”
她顿了一下,嘴角微微弯了弯,那笑意淡得像清晨的第一缕光。
“可我想了想,我也可以去找他。”
霍夫人站在门口,望着这个儿媳——
望着她不紧不慢地收拾行装,望着她把每一件衣裳都叠得棱角分明,望着她将伤药和绷带仔细地裹上软布、塞进箱角,怕路上颠碎了。
动作里没有慌乱,没有眼泪,只有一种沉默的、不可动摇的决意。
霍夫人没有再劝。
“我去找你爹,”她说,“让他给你拨几个人手。”
苏蘅抬起头,眼底闪过一丝光亮:“多谢母亲。”
霍夫人摆了摆手,转身出去了。
走到回廊里,她停下来。
四周无人,她终于拿帕子捂住了眼睛。
没有哭出声,只是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,像秋风中最后一片叶子。
帕子很快洇湿了一片,她咬着嘴唇,把那些呜咽咽了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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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尚书是下午赶到的。
他一进门就直奔正厅,看见卫国公和霍夫人坐在那里,脸色都不太好看。
他没有坐,站在厅中,声音里压着一股急火:“蘅儿要去边关?”
卫国公点了点头。
“你答应了?”
“没答应,”卫国公说,“也没法不答应。”
苏尚书看了他一眼,转身就往后院走。
苏蘅的院子里,东西已经收拾妥当了。
两口大箱子敞着盖,塞得满满当当——一口装着冬衣、靴子、厚披风,还有几罐她亲手熬的伤药膏;另一口塞满了药材和布匹,是她让王掌柜从铺子里调来的,上等人参、白及、三七,止血生肌的都用红纸包了,码得整整齐齐。
箱子旁边还立着一个药箱,一个包袱,包袱里是干粮和几件换洗的贴身衣裳。她正蹲在地上,把最后几包药材往箱角里塞,塞得满头是汗,额前的碎发黏在脸上,也顾不上拢。
“蘅儿!”苏尚书站在院门口,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。
苏蘅抬起头。
“爹。”
“你不能去。”苏尚书三步并作两步走进来,一把按住箱盖,“你知不知道边关是什么地方?你知不知道这一路有多远?你是女子——”
“爹。”苏蘅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看着他,声音不高,却稳得像冬天河面下的暗流,“霍昭受了伤。”
“我知道。可那边有军医,有将士,不缺你一个——”
“爹。”苏蘅打断了他,抬起头,那双眼睛亮得刺人,像碎冰下面压着的火,“我不是因为他们需要我才去的。”
苏尚书微微一怔。
“我不放心。”她说,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字地砸在地上,“我得去看看他,亲眼看看他伤成什么样了,我得守着他,等他醒过来——只有做了这些,我的心才能放下来。”
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,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。
“要不然——”她顿了一下,喉间滚过一个吞咽的动作,“我在京城,一天也待不下去。”
苏尚书看着自己女儿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还是干的,可他知道,那底下藏着一整条河。
苏尚书深吸一口气,压着声说:“你一个女子,千里迢迢去边关,路上出了事怎么办?到了那边,营帐里都是男人,你又怎么办?你——”
“爹,”苏蘅打断了他,这回语气轻了些,却更坚定了,“您当年娶我娘的时候,我外公也不同意。我娘在您书房外跪了三天。”
苏尚书愣住了。
“您说过,”苏蘅看着他,一字一句的,“我跟我娘一样,认准了的事,八匹马都拉不回头。”
苏尚书张了张嘴,竟说不出一个字来。
他当然记得。
那是她出嫁前一夜,在书房里,对着那盆兰花,他说你跟你娘一样,看着温温柔柔的,心里却藏着一头小兽,认准了什么,就死死咬着不放。
他没想到,她把这个“咬”字,用在了这里。
“蘅儿,”他的声音低了下来,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、柔软的叹息。
“你知不知道边关有多远?你知不知道路上有多危险?你知不知道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蘅说。
她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颗钉子,不偏不倚地钉进木头里,“爹,我都知道。远也好,险也好,我都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