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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0章 重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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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尚书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
他看见她的脸白得像纸,嘴唇上连一丝血色都没有。

他看见她的眼睛是干的,可眼眶泛着红,像刚忍回去一场大雨。

他看见她的手——那双在铺子里拨算盘、画样子、搬绸缎的手——正微微发着抖,可她把它们藏在袖子里,藏得严严实实的,不让人看见。

她在害怕。

可她一步也没有退。

苏尚书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她的母亲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,说“我跟你走”。

那时候他一无所有,连匹马都租不起,可她母亲就是那样站着,眼睛里也是这样的光。

他叹了口气,叹得很深,像从胸腔最底下翻上来的。

“我回去让你母亲多备些伤药,”他说,声音有些哑,“再给你挑几个得力的护卫,路上跟着。”

苏蘅的眼眶终于红了,像冰面下那道藏了很久的裂缝。

“多谢爹。”她说,声音碎了一点,又很快被她拼了回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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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传出去之后,第一个来的是王掌柜。

他推开铺子的门,看见苏蘅正在柜台后面写单子——

要带的东西太多了,药材、布匹、伤药、绷带,一样一样地列出来,生怕漏了什么。

“大娘子,”王掌柜站在柜台前,搓着手,欲言又止。

苏蘅抬起头。

“铺子里的事,”她说,“就托给您了。”

“少夫人放心,铺子的事老奴盯着。只是——”

王掌柜犹豫了一下,“您这次去,不光是去照顾将军吧?”

苏蘅看了他一眼。

王掌柜跟了她快半年,已经学会从她的神情里读出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。

她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沉默了片刻。

“王掌柜,”她说,“咱们这半年赚了多少?”

王掌柜一愣,旋即报了个数。

不算多,但也不少了——原本是打算用来盘下城南那间铺面的,连位置都看好了。

苏蘅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那张写满药材名称的单子上。

“那些银子,”她说,“先别动。换成药材、布匹、伤药,能买多少买多少。”

王掌柜怔住了。
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——那笔钱是他们攒了半年的心血,是开下一间铺子的本钱,是少夫人说过要“把生意做到三条街外”的底气。

可他没有问。

他只是看着苏蘅的脸,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、不肯落下的光。

“少夫人,边关那么多人,咱们这点银子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”苏蘅打断了他,声音不大,却像一颗石子稳稳地落进水里,“这点银子扔进去,连个响动都听不见。可万一呢?”

她抬起头,望着王掌柜,“万一正好能救一个人的命,万一正好能让一个伤兵多撑几天,万一——”

她顿了一下,目光飘向窗外,像是看见了很远的地方,“万一霍昭手底下的人,能多一件冬衣、多一剂伤药,那这点银子就没有白花。”

王掌柜沉默了。

他忽然觉得,自己跟了大半年的这位少夫人,比他以为的要大得多。

不是年纪大,是心里装得下的人多。

“老奴明白了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发紧,“药材的事,老奴再去张罗。能凑多少凑多少。那间铺子——晚些开也不打紧。”

苏蘅弯了弯嘴角,那笑意很淡,却让她的整张脸都亮了起来。

“多谢您,王掌柜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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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发的前一天,苏蘅去了一趟苏府。

她没有特意告诉苏夫人自己要走了——苏夫人已经知道了,霍夫人前几日便托人捎了话来。

她进门的时候,苏夫人正站在廊下等她,冬日的阳光落在她肩头,把她鬓边的白发照得发亮。

手里端着一碗汤,白瓷碗沿上凝着一圈细细的水雾。

“喝了再走。”苏夫人把汤递过来,语气平常得像她只是出门买个胭脂,天黑前就会回来。

苏蘅接过来,低头喝了一口。

银耳莲子汤,甜的,温温热热地从喉咙滑下去,像一只柔软的手,把心口那个紧绷了一路的结悄悄抚了一下。

“母亲,”她放下碗,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,“我来跟您道个别。”

苏夫人看着她,眼眶慢慢泛了红,可嘴角还是弯着的。

她伸出手,替苏蘅理了理鬓发,把那缕总是不听话的碎发别到耳后,指尖在她耳畔停了一瞬,像是在确认她还在。

“蘅儿,”她说,声音有些哑,却稳稳的,“你娘若是还在,她不会拦你。”

苏蘅的鼻子猛地一酸,像被人攥住了心尖。

“她会说——”苏夫人顿了一下,目光越过苏蘅的肩头,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,像是透过它看见了很远很远的从前,“去吧,把霍昭平安带回来。”

苏蘅的眼泪终于没能守住。

一滴,两滴,无声地滚下来,砸在衣襟上。

她上前一步,抱住苏夫人,把脸埋在她肩窝里,终于哭出了声。

不是嚎啕,是那种压在胸口很久很久、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的呜咽,闷闷的,像远处滚过的雷声。

苏夫人没有劝她。

只是拍着她的背,一下一下,很轻,很慢,像许多年前哄她入睡时那样。

掌心隔着衣料传来温热的暖意,一下,又一下,像是要把所有的不安和害怕都拍散。

哭了一会儿,苏蘅直起身,拿帕子细细地擦了脸,吸了吸鼻子,把那些还没落完的泪意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
“母亲,我走了。”

苏夫人点了点头,目光黏在她脸上,一寸一寸地描过去,像是要把她的模样牢牢记在心里。

“路上小心。”

苏蘅转身,一步一步地往院门走去。

步子不快,但每一步都落得很实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忽然停下来,像是被什么拽住了,回过头。

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,把她还挂着泪痕的睫毛照得亮晶晶的。

“母亲,”她说,“等我回来,给您带边关的皮子。”

苏夫人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
那笑容从嘴角漾开,漫上眼角,把那些细纹都笑成了花。

笑着笑着,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
“好,”她说,声音碎碎的,却满满的,“我等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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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发那日,天还没亮透。

霍府门口停着两辆马车,装的都是物资——药材、布匹、伤药、绷带,塞得满满当当,连车顶的棚架上都捆了几大包。

护卫是卫国公亲自挑的,十二个人,个个精干。

领头的姓刘,四十来岁,跟着卫国公多年的老兵了,脸上有一道疤,从左眉梢一直划到颧骨,看着凶,说话却和气。

苏蘅牵着一匹枣红色的马站在门前。

她穿着一件素色棉袍,头发利落地挽了个髻,没有戴首饰,只插了一支银簪。

脚上是自己纳的厚底靴,踩在地上稳稳当当的。

那匹马是霍昭留在府里的,性子烈,平日里除了霍昭谁也不让碰。

可苏蘅牵着它,它竟安安静静的,时不时拿鼻子拱一拱她的肩膀。

霍夫人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那方帕子,眼眶红红的,却没有哭。

“蘅儿,到了那边,给家里写信。”

“会的。”

“路上当心。”

“会的。”

霍夫人还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走上前,抱住了苏蘅。

她抱得很紧,像是在把什么说不出口的话都揉进这个拥抱里。

好一会儿才松开。

“去吧,”她说,声音有些哑,“一路小心。”

苏蘅点了点头,正要翻身上马,巷口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
一队马车正从巷口拐进来,少说有十几辆,浩浩荡荡地排了一长溜。

领头的是一个年轻女子,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斗篷,骑在马上,风把斗篷吹得猎猎作响,像一团烧着的火。

苏蘅眯了眯眼——张婉婉。

马车在霍府门口停下来。

张婉婉翻身下马,动作利落得很,完全不像那个在游园会上被她一句“牙缝里有菜叶”就涨红了脸的娇贵娘子。

她走到苏蘅面前,上下打量了一眼,目光在那匹枣红马上停了一瞬,嘴角一翘。

“苏蘅,你要去边关?”

苏蘅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
张婉婉转身,朝后面那十几辆马车扬了扬下巴:“那这些东西,你一并带过去。”

苏蘅愣了一下,走过去看——

煤炭、干粮、大米、腊肉、棉衣、靴子……一车一车的,码得整整齐齐,每一捆都扎得结结实实。

“你这是——”

张婉婉把下巴一抬,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,可眼底有一种苏蘅从未见过的认真:“你也知道,我家开米铺的。这些物资本来说要捐给朝廷。后来听说你要去边关,我想了想,不如让你一并带去。”

她顿了一下,别过脸去,声音低了些:“这风头可不能只让你一个人出。”

苏蘅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。

她想起游园会上张婉婉带着一群小娘子笑话她的样子,想起她说“苏大娘子在城门口出了丑”时那种尖酸的语气,想起她被她一句“牙缝里有菜叶”噎得又红又紫的脸。

那些事忽然像褪了色的旧画,远远地挂在那里,和她没有关系了。

“张婉婉,”苏蘅说,“多谢你。”

张婉婉被她这一谢,反倒不自在了。

她把脸别得更过去了一些,嘟囔道:“谢什么谢,又不是给你的。给边关将士的。”

苏蘅弯了弯嘴角:“那也多谢你。”

张婉婉的耳朵尖红了一点。

她没让苏蘅看见,转过身朝那十几辆马车挥了挥手,示意车夫们把车赶到苏蘅的车队后面。

“小心些,”她头也不回地说,“别把东西磕了碰了,那可都是银子。”

苏蘅看着她的背影,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。

“张婉婉。”

张婉婉停下来,回头看她。

“等我回来,”苏蘅说,“请你吃茶。”

张婉婉愣了一下,随即哼了一声:“谁稀罕你的茶。”

她翻身上马,动作干脆利落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走出十几步,她的声音从风里飘过来,带着一点不情不愿的、别扭的暖意:

“路上小心。”

苏蘅笑了。

她转过身,一手挽着缰绳,一手抚了抚枣红马的脖子。

马儿打了个响鼻,蹭了蹭她的掌心。

她踩镫上马,动作干脆利落,在马背上坐定之后,回头看了一眼霍府的大门,看了一眼站在门口还在挥手的霍夫人,然后转过身,双腿轻轻一夹马腹。

她踩镫上马,动作干脆利落,在马背上坐定之后,自己都有些恍惚。

半年前她还不会骑马。

那日霍昭带她出城踏青,把她扶上马背,她紧张得攥着缰绳不敢松手,整个人僵得像一块木头。

回来的时候,她在马上颠得七荤八素,发誓这辈子再也不骑马了。

霍昭走后,她却偷偷找到了马厩里的管事,说想学骑马。

她练了三个月。

起初只敢在马场里慢走,后来可以小跑,再后来能策马奔上一段。

摔过,磕过,大腿内侧磨破了一层又一层的皮,她咬着牙一声不吭,第二天照常去。

她没有告诉任何人。霍夫人不知道,霍昭更不知道。

她只是隐隐觉得,这门技艺迟早用得上。

至于用得上什么,她说不清楚——也许是某一天需要追赶什么,也许是某一天需要奔赴什么。

如今她骑在马上,缰绳握在手里,马儿安安稳稳地走在她身下,她才暗暗庆幸起来。

庆幸自己当初没有偷懒,庆幸那些摔过的跤、磨破的皮,都没有白费。

她回头看了一眼霍府的大门,看了一眼站在门口还在挥手的霍夫人,然后转过身,双腿轻轻一夹马腹。

马蹄踏在青石板上,嗒嗒地响。

出了城门,上了官道,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,带着冬日清晨特有的清冽气息,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。她把领口拢了拢,目光投向远处那条笔直地伸向天边的路。

“霍昭,”她小声说,声音被风吹散,可她自己听得清清楚楚,“我来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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