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边的北疆。
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来,割在脸上,生疼。
霍昭站在营帐门口,仰头望着夜空。
天很黑,星星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层,像谁打翻了一匣子碎银。
月亮只有一弯,细细的,挂在西边,冷得像一把弯刀。
今天是除夕。
京城这会儿,应该在放烟花吧。他想。
他已好几年没见过京城的除夕。
以往在边关,过年就是多喝两碗酒,跟弟兄们吼几嗓子,然后倒头睡去。
今年不一样了。
他在门口站了很久,一动不动。
铠甲上的铁片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地响,像谁在敲一面破锣。
“将军,”张副将从身后走过来,手里端着两碗东西,“进去吧,外头冷。”
霍昭没动。
张副将叹了口气,把碗端进帐子里,搁在桌上,又出来拉他。
“您站这儿半个时辰了,那月亮又不会跑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霍昭打断他,转身进了帐子。
帐子里生了炭盆,比外头暖和些,但也有限。
风从帐子的缝隙里钻进来,把火苗吹得东倒西歪。
霍昭在桌边坐下,端起那碗东西。
是一碗汤饼。
面片煮得有些过了,软塌塌地泡在汤里,上面飘着几片蔫了的青菜和一点油花。
张副将的手艺,一如既往地——凑合。
霍昭夹起一片面片,送进嘴里。
面是软的,汤是淡的,没什么滋味。
“将军,”张副将在对面坐下,也端着一碗汤饼,吸溜了一口汤,“您说咱们明年这时候,能在家过年不?”
霍昭没有回答。
他放下筷子,从怀里摸出一封信。
信封已经有些皱了,边角磨出了毛边,是被反复摩挲过的痕迹。
他没有拆开——信里的内容他已经能背出来了,每一个字,每一处停顿,每一个墨点。
他把它贴在胸口。
那里有一枚吊坠,金片镶着碎玉,背面刻着一个“蘅”字。
两样东西挨在一起,一个暖,一个凉。
“将军,”张副将吃完最后一口汤饼,把碗放下,抹了抹嘴,“末将问您个事,您别嫌末将多嘴。”
“说。”
“您……怎么忽然就想起成亲了?”
霍昭抬眼扫了他一下。
张副将被那目光看得脊背一紧,赶紧摆手:“末将就是好奇。原先您对姑娘家那是眼皮都不抬一下。上回犒军,几个歌舞伎往您跟前凑,您倒好,一句‘挡道了’,把人晾在那儿——”
霍昭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抽。
“后来您回京,末将还寻思,将军这辈子怕是不打算娶媳妇了。谁承想,一回京就成了亲。成了亲倒好,整个人都变了样——”
“哪变了?”霍昭声音发硬。
“哪都变了!”张副将掰起指头,“您开始挑衣裳了,您开始买糖葫芦了,您开始绕半个城去端一碗樱桃了——这些事儿,您从前干过一桩?”
霍昭不答。
“还有,”张副将越说越来劲,“从前您写字,能省就省,家书从不超过一张纸。如今呢?五张!五张纸!写完了还催人快马加鞭送回去,说什么‘怕等急了’——”
他把“怕等急了”四个字学得怪腔怪调。
霍昭将那封信重新折好,按进怀里,默了半晌。
“从前——”他顿住,像是在斟酌什么,“不是没兴趣。”
张副将一愣:“那是什么?”
霍昭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骨节分明,指腹覆着一层薄茧,虎口处有一道新裂的口子,是连日拉弓留下的。
就是这双手,他曾用来握笔写家书,也曾用来端一碗樱桃,绕半个京城送到她面前。
可也是这双手,沾过血。
不止一次。
每一次他都告诉自己:杀的是敌人,是犯边的胡骑,是想要踏碎大雍山河的人。
可刀锋没入血肉的那一刻,他心里清楚——那终究是一条命。
他闭上了眼。
眼前浮现的不是刀光,不是厮杀,而是一张圆脸。
姓陈,他麾下的百夫长,同乡。
那人爱笑,嗓门大得像擂鼓,笑起来十里地都听得见。
每次巡营,陈百夫长总要扯着嗓子喊:“将军!等打完仗,您可得去我家喝一杯!我娘子酿的米酒,香得能把魂勾走!”
他说好。
陈百夫长又凑过来,笑嘻嘻的:“您还没成家吧?我让我娘子给您张罗张罗,我们村有个姑娘,模样周正,性子也好——”
“不必了。”
“怎么不必?男人嘛,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。”
他没再接话。
陈百夫长也不在意,拍了拍他的肩,哈哈笑着走了。
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说话。
第二天夜里,胡人劫营。
陈百夫长带着人死守,一支箭从喉咙穿过,一个字都没来得及留下。
霍昭找到他的时候,人已经凉了。
手里的刀还握着,眼睛却睁着,直直地望着天。霍昭蹲下去,伸手合上他的眼皮。
然后他看见了他胸口掉出来的一双鞋垫。
大红色的底子,绣着鸳鸯——针脚歪歪扭扭,那鸳鸯活像两只鸭子。
陈百夫长以前总从靴子里抽出来显摆:“我媳妇绣的,丑吧?我说丑,她追着我打了两条街。”
说这话的时候,他笑得像个孩子。
后来那双鞋垫,是霍昭带回去的。
他站在陈家门口,攥着那双鞋垫,半天不知道怎么开口。
门开了。
一个女人走出来,怀里抱着一个,身后还跟着一个。
她看见霍昭,看见他身上的甲,看见他手里的鞋垫,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褪尽了。
她没有哭。
她把孩子递给身后的老人,伸手接过那双鞋垫,低头看了许久。
然后她抬起头,问:“将军,他走得痛不痛快?”
霍昭说:“痛快。”
他第一次心安理得地骗人。
那女人点了点头,把鞋垫贴在胸口,垂下头。
肩膀剧烈地抖着,却死死咬着嘴唇,没发出一点声响。
霍昭站在那里,想说什么,想说“他是个好兵”,想说“他救了许多人”,想说“他走的时候还在笑”。
嘴唇动了动,一个字也没挤出来。
他转身走了。
走出很远,身后才传来哭声。
那哭声撕心裂肺,像要把整个人掏空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攥紧了缰绳,指甲嵌进掌心。
从那日起,他便在心里立了规矩——
不要鞋垫,不要牵挂,不要任何让他欠着的东西。
他怕的不是死。
是死后有人替他送东西回家,是有人站在门槛前攥着荷包张不开嘴,是一个女人低下头去,把哭声闷进胸口,闷得整个人都在抖。
他怕。
怕自己成了那个让她再也笑不出来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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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副将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,把霍昭从那些旧事里拽了出来。
他睁开眼,营帐还是那个营帐,灯还是那盏灯,面前那碗汤饼早已凉透了。
“将军,您没事吧?”张副将探着脑袋打量他,语气里带着小心,“刚才您的脸色……可不太好。”
“无事。”霍昭端起碗,抿了一口汤。
凉的,寡淡的,像放久了的白水。
他放下碗,沉默片刻。
“老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