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末将在。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——万一你回不去了,怎么办?”
张副将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将军,末将是个粗人,没想那么多。能回去就回去,回不去——”
他顿了顿,“回不去也没办法。横竖这条命是捡来的,多活一天赚一天。”
霍昭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张副将收了笑,认真地看着他:“将军,您是不是在想陈百夫长的事?”
霍昭没有回答,但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。
张副将叹了口气,声音低下来:“末将知道您在怕什么。您怕自己跟他一样,怕夫人也像陈嫂子那样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,“可将军,您有没有想过,陈嫂子后来怎么样了?”
霍昭抬起头。
“末将听说,她后来改嫁了。”张副将说,“带着孩子,嫁了个郎中,日子过得还行。”
霍昭怔住了。
“人死了,活着的人总得活下去。”
张副将的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“伤心归伤心,日子还得过。陈嫂子没有跟着去死,她把孩子养大了,把日子过下去了。”
他看着霍昭,目光里有一种难得的认真。
“将军,您怕自己死了夫人会伤心——可她伤心完了呢?她还是会活下去。她会慢慢习惯没有您的日子。她会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她会忘了您。”
这五个字像一把刀,不轻不重地扎进霍昭的胸口。
“您怕这个吗?”张副将问。
霍昭的喉结上下滚了滚。
他怕。
他怕的不是自己死了。
他怕的是——她忘了他。
他怕多年以后,她提起“霍昭”这个名字时,脸上的表情是平静的,像提起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人,不痛不痒,云淡风轻。
他怕她不再想他。
他怕她不再等他。
他怕她——
“所以您得活着回去。”张副将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,“不是为了别的,就是为了不让她忘了您。您得活着回去,让她天天看见您,让她想忘都忘不掉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“将军,末将是个粗人,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话。末将只知道——您要是怕让她伤心,那就别死。活着回去,好好待她。比什么都强。”
霍昭看着他。
张副将咧嘴笑了一下,露出两排白牙。
“您说是不是?”
随后他掀开帐帘,走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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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从帐帘的缝隙里钻进来,炭盆里的火苗猛地一歪,险些熄灭,晃了几晃,又颤巍巍地立住了。
霍昭一动不动地坐着。
他探手入怀,摸出那枚吊坠。
金片托着两截碎玉,它们之间的裂隙被小心地弥合着,仿佛一道曾经很深、如今已长拢了的伤口。
他将吊坠翻过来,指腹轻轻摩挲背面那个“蘅”字。
然后把它贴在胸口。
起初是凉的。贴了一会儿,便暖了。
他想,张副将的话有理。
比起让她伤心,他更怕的,是她有一天会忘了他。
怕许多年后,她提起“霍昭”这两个字时,神色平静,像说起一个久远的故人。
他不想做故人。
他想做那个——她每天睁开眼都能看见的人。
他睁开眼,站起来,走到桌前,铺开一张纸。
墨冻住了。
他端起砚台凑到炭盆上烘了烘,冰碴化开,墨汁重新泛起光亮。他提笔蘸墨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久久没有落下。
写什么好?
想了想,落笔:
“蘅儿,除夕夜,张副将试着和面,忙了一下午,最后端上来一盆面疙瘩。
他说这叫‘圆子’,全军就着咸菜,算是过了节。”
写完这几句,他停住了,觉得不对。
这不是他想说的。
他重新蘸墨,另起一行:
“你送的冬衣我收到了。很暖和,日日穿在身上。”
还是不对。
他盯着那两行字,眉头越拧越紧。
不自觉地咬住笔杆——这是苏蘅的习惯,他以前见她咬过,不知何时自己也学会了。
墨汁沾到唇上,他抬手一抹,蹭出一道黑印,浑然未觉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先前写的字团成一团,掷到一旁。
笔尖重新悬在纸面上方。
他闭上眼,眼前浮起许多画面——她坐在苏府正堂的侧席上,脊背挺得笔直,双手交叠放在膝头,像一株长在角落里不声不响的草。
他每次去苏府,都能看见她。
她从不与他说话,可他知道她在看他。
他睁开眼,最后只写了一首诗。
写罢,他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——一块石头,一副铠甲,一堵他砌了许多年的墙。
他盯着那首诗看了很久。
墨迹未干,在灯下亮晶晶的,像刚落下的一场细雨。
原来写出来,也没有那么难。
他放下笔,将信纸仔细折好,装进信封。
提笔在信封上写“苏蘅亲启”四个字。
写完“苏蘅”,他顿了一下,划掉,重新写——“蘅儿”。
他把信揣进怀里,站起来,掀开帐帘。
风迎面扑来,冷得像刀子,割在脸上。
他立在营帐门口,望着远处的天际。
天边只剩一片沉沉的暗蓝,像一块洗旧了的布。
他伸手进怀里,摸了摸那封信,又摸了摸那枚吊坠。
然后对着那个方向,嘴唇微微动了动。
“新年吉乐。”
声音被风吹散了,连他自己也几乎听不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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收到信的那日是正月初七。
京城连着晴了几日,檐下的冰溜子开始滴滴答答地化水。
苏蘅从霍夫人房里请安出来,刚转过回廊,青杏便小跑着迎上来。
她手里举着一个信封,脸上的笑怎么都掩不住,连声音都带着雀跃:“少夫人,边关来的!”
苏蘅心头猛地一跳,像有人往湖心投了一颗石子。
信封上写着“蘅儿”二字。
那笔迹她太熟了——硬朗,棱角分明,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,像是写字的人连落笔都不肯松懈半分。
她没有急着拆,把信封捏在指间,比往常轻了许多,也薄了许多。
像是一片叶子,从很远的地方飘来,落在她掌心。
回了屋,坐到窗前,她才拆开封口。
阳光正好从窗棂间斜斜地探进来,落在信纸上,薄薄地铺了一层。
她抽出信纸——只有一页。
是一首诗。
她轻声念出来,声音很轻,怕惊动了什么似的:
“少小初逢廊下春,低头不语避风尘。当时未解相思意,已是心中第一人。”
念完了,她一动不动地坐着。
阳光在纸上缓缓地移,把那些字映得微微发亮,像水面下浅浅的卵石。
她把诗又看了一遍,再看一遍。
笑意从嘴角漾开,漫到眉梢,漫到眼底。
“傻子。”她哑着嗓子,轻轻地说,“你我都是。”
窗外,冰溜子又滴下一滴水,落在青石板上,啪嗒一声,像在替谁应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