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九,京城落了一场大雪。
苏蘅立在窗前,看院里那棵老槐树被雪压弯了枝。
青杏在廊下扫雪,扫帚擦过青石板,沙沙地响,一声叠一声,像翻着一本总也翻不到头的书。
她抬手摸了摸窗台上的兰草。
叶子软塌塌地垂着——她忘了浇水。
“少夫人,”青杏收了扫帚进来,搓着手呵气,“明儿除夕,要不要再添点年货?我让厨房——”
“不必了。”苏蘅截住话头,“该备的都备了。”
青杏应了声,偷偷觑她一眼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说什么,转身退了出去。
苏蘅依旧站在窗前,一动未动。
年货是她一样样亲手备的。
列了单子,遣人去采买。
腊肉、干果、蜜饯、新衣——霍夫人的、卫国公的、她自己的。
还有霍昭的。
她给他做了一双新靴,厚底,絮了绒,暖烘烘的。
收在柜子里,齐整地等着他回来穿。
她不知道他何时能回来。
上个月的家书只有五个字:“边关走不开。”
她翻来覆去读了十几遍,从那五个字里品出许多滋味——走不开,是战事吃紧。
没写“平安”,但既然写了信,大约还是平安的。
没提归期,那便是归期难定。
她把那封信收进匣子,和之前的叠放在一处。
匣子快撑满了。
数了数,十一封。
从十月到腊月,两个多月,十一封信。
他写得不算勤,但每封都絮絮叨叨很长。
最近的一封是腊月初十寄来的,说北疆的雪有一尺厚,说营帐里生了好几个炭盆还是冷,说张副将试着给大家加餐,结果把灶台点着了,头发烧焦了一撮,全军笑了半宿。
她一边读一边弯了弯嘴角,弯着弯着,眼眶就红了。
他没有写“我想你”。
可她都知道。
若不是念着她,谁会写那么多无关紧要的废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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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三十,除夕。
霍府的院子里挂满了红灯笼,从廊下一直挂到门口,被风吹得轻轻晃着,像一排红彤彤的柿子。
门楣上贴了新桃符,大红的纸,黑字,写的是“岁岁平安”。
年夜饭摆在正厅,满满一桌子菜。
年夜饭摆在正厅,满满当当一桌子菜。
羊肉锅子在中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,栗子烧鸡、糯米藕、枣泥酥围着锅子摆了一圈——苏蘅看了一眼,都是她爱吃的。
霍夫人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过来,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桌子东南角那个空位——霍昭常坐的位置。她没有说什么,只是把手里那盘糖醋排骨往那个方向推了推。
那是霍昭爱吃的菜。
她下意识就推过去了。
推完才发觉,手顿了一下,像被人轻轻拽住了腕子。
片刻后,她又若无其事地把手收回来,转身去摆别的盘子。
苏蘅看见了,没有说话。
她站起来,走到碗柜前,拿了一副碗筷,走到桌边,在霍昭常坐的位置上摆好。
筷子搁在筷枕上,碗放在碟子上,整整齐齐的,像是他随时会推门进来坐下。
动作很自然,自然得像是做了一百遍。
霍夫人看着那副碗筷,眼眶微微泛红。
但她很快眨了眨眼,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,笑着开口:“蘅儿,你尝尝这个栗子烧鸡。我今儿特意让厨房多炖了一会儿——你上回说鸡肉不够烂。”
苏蘅愣了一下。
上回说鸡肉不够烂,是两个月前的事了。
那时候霍昭还在家。
那天晚饭吃的也是栗子烧鸡,她随口提了一句“要是再烂些就好了”,说过就忘了,自己都没放在心上。
可霍夫人记着了。
记了两个月。
“谢谢母亲。”苏蘅夹了一筷子,送进嘴里。
鸡肉炖得酥烂,几乎不用嚼就化在嘴里,栗子的甜糯和鸡肉的鲜香融在一起,热腾腾地滚过喉咙。
“怎么样?”霍夫人看着她,眼睛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。
“好吃。”苏蘅说。
霍夫人松了口气,笑起来,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: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来来来,再尝尝这个虾仁——老霍,你给蘅儿夹菜啊,光知道自己吃!”
卫国公被点了名,筷子顿了一下,像是刚回过神来。
他伸出筷子,先夹了一块排骨,稳稳当当地放进霍夫人碗里。
霍夫人一愣:“给我夹什么?我让你给蘅儿夹。”
卫国公没吭声,又伸出筷子,夹了一块排骨,放进苏蘅碗里。
苏蘅抬起头,看了卫国公一眼。
卫国公已经收回筷子,低下头扒饭了。
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板板正正的,只是耳朵尖红了一点。
苏蘅低下头,嘴角弯了弯。
锅子里的羊肉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热气一团一团地升起来,把满屋子熏得暖洋洋的。
霍夫人夹起那块糖醋排骨,咬了一口,皱了皱眉。
“这肉,”她嚼了嚼,“怎么有点硬。”
卫国公看了她一眼:“排骨本就是硬的。”
霍夫人把那块排骨搁在碟子里,用筷子拨了拨,摇了摇头:“比昭儿的嘴还硬。”